精彩片段
凌霁宫的皇子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还浸在年节的热闹里，红绸从午门一直挂到东西六宫，爆竹的余响时不时顺着风飘过来，可越往深处走，人声就越淡，等走到凌霁宫门前，周遭已经静得只剩下落雪的簌簌声。，分明是座被人遗忘的冷殿。朱红宫门掉了漆，铜环上生了薄薄的锈，引路的太监到了门口就顿住脚，脸上带着掩不住的避讳，把调令往六幺手里一塞，低声道：“六幺姑娘，人就给您送到这儿了，里面那位……您多担待。我们这些人，是半步都不敢踏进去的。”，人就弓着腰匆匆退了，像是多待一刻就会沾染上什么麻烦。，指尖攥了攥那道明黄的调令，深吸了一口气，抬手推开了凌霁宫的大门。，比外面飘着雪的天还要冷。殿里光线昏暗，只靠南窗透进来一点天光，四角的炭盆全是冷的，炭灰结着块，不知道多久没换过了，地上落着薄薄的灰，桌案上的茶壶倒扣着，杯沿结着茶垢，处处都透着被人怠慢、无人问津的死寂。，坐着一个小小的身影。，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月白锦袍，身形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雪，最扎眼的是那头及腰的白发，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玉似的光泽，和这宫里所有人都不一样。，垂着头，指尖捏着一块细绒布，正一下一下，极慢地擦着手里的什么东西，动作专注得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。，他的动作顿了顿，随即缓缓转过头来。。，带着祭国独有的、与中原人不同的深邃轮廓，眉眼精致得像画里走出来的，可最慑人的，是他那双眼睛——一双剔透的红眸，像盛着寒潭里的碎冰，没有十岁孩子该有的鲜活稚气，只有与年龄不符的冷淡与疏离，还有藏在最深处的、化不开的戒备。，目光从她的脸扫到她怀里的包袱，再落到她手里的调令上，没有惊讶，没有好奇，甚至连一点波澜都没有，仿佛只是看了一眼吹进来的风雪。，他就缓缓转了回去，重新低下头，继续擦着手里的玉佩，连一个字都没说，仿佛刚才那个推门进来的人，根本就不存在。，心口微微发紧。她早想过这孩子会孤僻、会戒备，却没想过他会把自己封得这样死，像一只被伤透了的小兽，早早给自己筑了厚厚的冰墙，拒所有人于千里之外。，规规矩矩地对着那道单薄的背影屈膝行礼，声音放得极轻，怕惊扰了他：“奴婢六幺，奉皇上旨意，入凌霁宫伺候世子，担任世子乳母。往后世子的起居饮食、安危冷暖，都由奴婢负责。”
案前的人没有半点回应，连擦玉佩的动作都没乱一下，只有窗外的落雪，簌簌地打在窗纸上。
六幺也没再开口多话。她在御书房当差的这些日子，早就习惯了沉默与分寸，知道面对这样满心防备的孩子，再多的言语都不如实打实的动作来得有用。
她把怀里的包袱放下，先走到殿角，把四个冷透的炭盆一一搬到廊下，倒了结块的旧炭灰，再把自己提前备好、用棉絮裹着带来的银骨炭生上火，等炭烧得旺了，再把炭盆搬回殿里，四角各放一个，不多时，刺骨的寒气就被暖烘烘的热气驱散了不少。
她又拿起墙角的扫帚，动作极轻地扫了地上的灰尘，把案上积了垢的茶具收走，用带来的新茶叶，在小泥炉上温了一壶热茶，再走进里间，把那床薄得像纸、还落了灰的被褥全都换下来，铺上自己用月钱提前备好、晒得暖烘烘的厚棉褥和锦被，连枕芯都换了新的荞麦壳。
她全程安安静静的，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，也没有再凑到案前去打扰他，只默默做着自己该做的事，像她从前在御书房里，趁着萧彻批阅奏折的间隙，悄无声息地洒扫、添墨、换茶一样，守着分寸。
窗边的季宴凝，看似始终专注于手里的玉佩，可擦玉佩的动作，却在不知不觉间慢了下来。
他听过太多宫人踏进门的声音，有阿谀奉承想从他这里捞好处的，有战战兢兢连看都不敢看他的，更多的是敷衍了事，放下冷饭冷菜就锁门溜走的。从来没有一个人，像六幺这样，来了不围着他说讨好的话，不躲着他怕惹麻烦，只是安安静静地，把这个冷了半年的冰窖，一点点烘暖，一点点收拾干净。
炭火的暖意顺着地砖漫过来，裹住了他冰凉的脚尖，他攥着玉佩的指尖，微微动了动。那块羊脂玉佩上，刻着祭国的王室图腾——狼首生龙角，犬齿间衔彼岸。是他母后临终前塞给他的，也是他从那场灭顶天灾里，唯一带出来的东西。
等六幺把里里外外都收拾妥当，殿里已经暖融融的，连空气里都没了之前的霉味，只剩下炭火的暖香。她打开随身带来的食盒，里面是她天不亮就起来熬的粳米粥，还有一碟减了糖的枣泥糕，都用棉巾裹着，还冒着热乎气。
她轻轻把食盒放在案角，离他有几步远的距离，绝不会冒犯到他，声音依旧放得很轻，温和得像窗外落雪的声音：“世子，忙活了一早上，您多少用点东西吧。粥熬得糯，不烫口，枣泥糕也不甜腻，您要是不合口味，奴婢回头再给您做别的。”
季宴凝终于再次停下了动作。
他侧过头，那双红眸又一次落在六幺身上。这一次，他看得久了些，目光扫过她挽起的袖口，扫过她指尖沾着的一点炭灰，扫过她脸上没有半分讨好、也没有半分畏惧的温和神情。
他依旧没说话，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线，像在判断她这番举动的用意。可只看了片刻，他就又转了回去，重新垂下眼，看着手里的玉佩，依旧没碰那碗热粥，也没再搭理她。
六幺也没再劝。她知道，国破家亡的痛，寄人篱下的苦，还有这半年来受的冷遇与怠慢，不是一炉炭火、一碗热粥就能化开的。她轻轻退到一旁，站在离案几不远的地方，不打扰他，也不离开，就安安静静地守着。
窗外的雪还在簌簌地下着，落在凌霁宫的瓦檐上，殿里的炭火偶尔噼啪一声，溅起一点细碎的火星，暖烘烘的热气裹着淡淡的米香，一点点驱散了满殿的死寂。
季宴凝垂着眼，红眸里映着玉佩上的图腾，鼻尖却萦绕着挥之不去的米香。他已经很久，没有吃过这样热乎的、带着人烟气的东西了。
他攥着玉佩的指尖，又一次轻轻动了动。那道冰封了半年的心墙，在这满室无声的暖意里，终究是裂开了一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缝。
接下来的几日，紫禁城的年意还浓得化不开，东西六宫的爆竹声、欢笑声时不时顺着风飘过来，凌霁宫却依旧安安静静的，只是这份安静里，再也没了之前刺骨的死寂。
六幺像一只不知疲倦的春燕，一点点把这座荒了半年的冷殿，拾掇出了活气。她每日天不亮就起身，先把殿里的炭火换好，温上热茶，等季宴凝醒了，案上总有不烫口的吃食。余下的时间，她便泡在院子里，拿着扫帚扫尽阶前的残雪和枯枝败叶，把廊下积了厚厚一层灰的栏杆擦得锃亮，又拿着小锄头，把南墙下荒了许久的花圃翻了一遍土，碎掉里面的碎石块，说等开春了，种些耐活的二月兰和雏菊，院子里就能添点颜色。
季宴凝依旧日日坐在南窗下，捏着玉佩看着窗外
可他的目光，总会不受控制地，落在院子里那个忙碌的身影上。
他看着她踩着矮凳，一点点刮掉朱红宫门上年久失修的掉漆，指尖冻得通红，却依旧仔仔细细，不肯放过一点缝隙；看着她扫完院子里的积雪，特意在墙角背阴的地方留了厚厚一捧，蹲在雪地里，用冻得发僵的手，堆了一只圆滚滚的雪兔子，还捡了两颗小小的黑炭粒做眼睛，小心翼翼地放在了他的窗台上，离他只有一窗之隔；看着她从怀里掏出几张折得整整齐齐的大红纸，是用自己攒了许久的月钱，托相熟的太监从宫外买来的，夜里等他歇下了，就坐在外间的灯下，拿着小剪刀，一点点剪窗花。
她的手不算巧，从前在浣衣局只懂搓洗衣物，在御书房只懂研墨洒扫，剪出来的纹样不算精致，却是最朴素吉祥的样子——有凌寒开的梅花，有圆滚滚的兔子，有缠枝的平安结，还有小小的、不逾矩的云纹。她剪了大半夜，第二日一早，便踮着脚，把窗花一张张贴在窗格上，红得透亮的纸，映着窗外的雪光，把原本昏暗冰冷的大殿，映得暖融融的，连他周身的寒气，都仿佛被这抹红色烘化了几分。
她还写了春联，字是跟着御书房的典籍偷偷学的，不算风骨卓然，却一笔一划工工整整，没有写皇家常用的盛世华章，只写了八个字：岁岁常安，年年无忧。她踩着凳子贴在殿门两侧的时候，脚下一滑，身子晃了晃，窗内的季宴凝猛地攥紧了手里的玉佩，指节泛白，下意识地想起身，直到看见她扶着门框站稳了，才松了一口气。
廊下的檐角，也被她挂了两盏小小的红灯笼，不是宫里那种镶金嵌玉的奢华样式，只是最朴素的竹骨纱灯，风一吹，就轻轻晃着，暖黄的光透过薄纱透出来，在雪地里投下圆圆的光晕。不张扬，不惹眼，却像两簇小小的火苗，把这座被人遗忘的冷殿，彻底点亮了。
宫里的人都说，凌霁宫那位世子是个碰不得的煞星，年节里人人都忙着走亲访友、领赏赴宴，没有一个人肯踏进来半步。可就是这无人问津的凌霁宫，在六幺的手里，反倒成了整个紫禁城里，最有年味儿、最安稳的地方。
季宴凝看着窗上的红窗花，看着廊下晃悠的红灯笼，看着院子里被收拾得干干净净、连一片残雪都没有的青石板路，鼻尖萦绕着殿里炭火的暖香，还有小泥炉上熬着的甜汤的香气。
他忽然想起，两年前，祭国倾覆，他被人千里迢迢送到这紫禁城，扔进这座冷殿里。去年的除夕，他也是一个人坐在这里，殿里的炭盆是冷的，桌上的饭食是凉的，外面是震天的爆竹声和欢笑声，他却只觉得无边无际的冷，像沉在冰湖里，连呼吸都带着疼。他以为，往后的每一个年，都会是这样，甚至他可能活不过下一个年。
可现在，他坐在暖融融的殿里，看着那个忙前忙后的身影，第一次知道，原来过年，不是只有震耳的爆竹和奢华的宴席。
是有人把你住的地方，一点点烘暖，收拾得干干净净；是有人知道你的喜好，熬不烫口的粥，做不甜腻的糕点；是有人在漫天风雪里，给你留一盏灯，贴一窗红，让你不用再一个人，守着无边无际的冷。
六幺端着刚蒸好的枣花糕进来的时候，就看见季宴凝正看着窗外，那双总是盛着寒冰的红眸里，映着廊下灯笼的暖光，少了许多疏离与戒备。她把碟子轻轻放在案角，刚要退开，就看见他忽然转过头，那双红眸直直地看着她，目光里没有了之前的冷淡，反而带着一点她读不懂的细碎情绪。
她顿住脚步，轻声问：“世子，怎么了？”
季宴凝抿了抿薄唇，很久没开口说过话的嗓子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，只吐出了两个字，很轻，却清晰地落在了六幺的耳朵里：“……谢谢。”
六幺浑身一僵，愣在了原地。
这是她来凌霁宫这么久，他第一次开口和她说话。
她很快回过神，弯了弯眼，声音温和得像春日的风：“这都是奴婢该做的。世子要是喜欢，往后年年，奴婢都陪您这样过。”
季宴凝看着她眼里的笑意，没有说话，只是垂着眼，拿起一块她蒸的枣花糕，轻轻咬了一口。
甜香在舌尖化开，暖意顺着喉咙，一直淌到了心底。
窗外又飘起了细碎的小雪，廊下的红灯笼轻轻晃着，殿里暖融融的，满是甜香。他看着窗上的红窗花，看着忙碌的六幺，终于在这座冰冷的皇宫里，第一次真真切切地，感受到了过年的滋味。
待年节的热闹落了潮，紫禁城渐渐恢复了往日的肃穆，凌霁宫的日子，却过得越发安稳妥帖。
冰雪消融，檐角的冰棱化了水，滴滴答答落在青石板上，六幺按着时节换了屋里的炭火，不再用烧得旺的银骨炭，换成了温和的果木炭，怕春寒料峭冻着季宴凝，又怕炭火太燥伤了他的嗓子。她依旧每日天不亮就起身，洒扫、做吃食、打理院子里翻好的花圃，把日子过得不慌不忙，从不多问他的过往，也不勉强他开口说话，只安安静静守着自己的本分。
季宴凝周身的寒气，却在这日复一日的安稳里，悄无声息地散了大半。
他不再整日只盯着那块玉佩，偶尔会拿起六幺放在案头的书，安安静静地看一个下午；也不再对六幺的所有举动都视而不见，那双红眸里，渐渐有了活气，目光落在她身上的时候，也多了几分暖意，不再是之前拒人千里的冰寒。
他的关心，从来都是藏在暗处，别扭又小心翼翼，从不说出口。
见六幺蹲在花圃里侍弄刚冒芽的花苗，一蹲就是半个时辰，起身时踉跄了一下，他会不动声色地把窗边的软凳往廊下挪了挪，等她进来的时候，淡淡丢下一句“别总蹲在地上”；见六幺和面时不小心烫了手，指尖红了一片，她自己只冲了冲凉水就不在意了，他却在夜里，把皇上之前赏下来、他连封都没拆的烫伤膏，放在了她的枕边；见六幺夜里缝补他磨破了袖口的袍子，灯芯烧得短了，光线暗了，他会假装起身喝水，顺手把灯台往她那边推了推，让暖黄的光，刚好落在她的针线笸箩上。
六幺都看在眼里，记在心里，却从不说破，也不逼着他表露心意。她知道这个孩子，把自己的心封了太久，好不容易裂开一道缝，她不能急着往里闯，只能慢慢等，等他自己愿意走出来。他递过来的软凳，她笑着坐；他放在枕边的药膏，她认真用；他推过来的灯台，她会轻声说一句“谢谢世子”，眉眼弯弯，没有半分探究，只有满满的温和。
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，凌霁宫的院门，除了每日送份例的小太监，从来没人踏进来过，直到这日午后，贤妃只带了两个贴身宫女、一个管事嬷嬷，轻车简从，悄无声息地踏进了凌霁宫的大门。
宫里谁都知道，贤妃能坐上四妃之位，执掌后宫协理之权，绝不是只靠家世和皇子。她出身将门，父兄在边境手握兵权，却从不在后宫张扬跋扈，入宫十余年，待人接物永远温和得体，连对最低等的宫女都不曾疾言厉色，上得皇上敬重，下得宫人信服，是后宫里最懂藏锋、最会审时度势的人。早在六幺被调到御书房时，她就已经着人查过这个浣衣局出来的小宫女——出身乡野，无依无靠，却能让皇上另眼相看，甚至破例放到身边伺候，绝非表面看着那般安分守己。
如今听说皇上竟给了这宫女皇子乳母的名分，派去伺候季宴凝，贤妃心里瞬间就拎清了利害。她从不是会为了一点不顺眼就鲁莽行事的人，她亲自登门，从来不是为了找一个宫女的麻烦，而是为了两件事：一是试探季宴凝的底细，这个身负祭国半数旧部、皇上扔不得也宠不得的孩子，到底是真的孤僻无害，还是藏着野心；二是摸清楚皇上对这孩子、对六幺的底线，顺便看看能不能借着六幺，在这凌霁宫里，安下自己的一双眼睛。
她特意挑了皇上在御书房见外臣的时辰，没有惊动任何人，连内务府都没提前打招呼，就是为了看看这凌霁宫最真实的样子。
院门被轻轻推开的时候，六幺正蹲在廊下择菜，准备晚上给季宴凝做他爱吃的馄饨。见来人一身石青色常服，绣着暗纹缠枝莲，头上只簪了一支赤金点翠簪，没有浩浩荡荡的仪仗，却自带后宫主位的矜贵气场，她心里一紧，赶紧放下手里的东西，规规矩矩地屈膝行礼，声音平稳无波：“奴婢六幺，见过贤妃娘娘，娘娘金安。”
贤妃扶着宫女的手，缓步踏进殿门，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整个院落——青石板扫得一尘不染，廊下的栏杆擦得锃亮，南墙下的花圃翻得整整齐齐，刚冒的新芽用竹片细心围了起来，殿门两侧还贴着过年时的春联，字迹虽稚嫩，却透着安稳。再看殿内，陈设简单却整洁，炭火烧得正好，暖而不燥，案上放着书卷和茶盏，处处都透着被人精心照料的妥帖，半点没有冷宫的破败。
她心里暗暗记下，脸上却露出温和的笑意，没看垂首的六幺，径直走到案前，对着坐在那里看书的季宴凝，放缓了语气，带着恰到好处的长辈关切：“世子在宫里住了这么久，本宫早就该来看看你了。前阵子年节里事多，抽不开身，今日得空，特意过来瞧瞧你住得惯不惯，有没有什么缺的少的。”
她说着，侧身示意嬷嬷把手里的锦盒递上来，笑着道：“也没带什么贵重东西，就是一套新出的文房四宝，还有些安神的补品，你正是长身体、读书的年纪，这些都用得上。”
季宴凝抬了抬眼，那双剔透的红眸淡淡扫过她，又扫过那几个锦盒，没起身，也没道谢，只微微颔首，声音平淡无波：“有劳娘娘挂心。”
说完，便重新低下头，继续看着手里的书，仿佛她的到来，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。
贤妃脸上的笑意分毫未减，心里却多了几分掂量。十岁的孩子，国破家亡寄人篱下，面对后宫主位的探望，竟能这般不卑不亢、波澜不惊，甚至连半分讨好或怯懦都没有，绝不是坊间传言那般，只是个任人搓磨的孤僻孩子。
她也不恼，顺势在案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，目光终于落在了垂首站在一旁的六幺身上，语气依旧温和，甚至带着几分体谅：“你就是六幺？本宫听说了，皇上把你派来伺候世子，这些日子，倒是辛苦你了。世子性子静，身边也没个妥帖人，亏得你细心，把这里打理得这样好。”
这话听着是夸赞，实则是先给六幺戴了顶“独揽世子身边事”的**。六幺心里门清，垂首回道：“回娘娘，这都是奴婢分内的事，不敢当娘娘夸赞。奴婢奉皇上旨意伺候世子，只敢尽心尽力，不敢有半分懈怠。”
“尽心尽力是应该的，”贤妃笑了笑，话锋轻轻一转，依旧是温和的语气，却字字都带着坑，“只是本宫说句不当说的，你年纪还小，又没生养过，虽说皇上给了你乳母的名分，可照顾世子这样身份尊贵的孩子，光有心是不够的，总得懂规矩、知分寸才行。”
她顿了顿，看向季宴凝，语气里满是设身处地的关切：“世子，不是本宫多事，你这凌霁宫，里里外外就六幺一个人打理，哪里忙得过来？万一出了什么差错，她一个小宫女担待得起，可不能委屈了你。不如这样，本宫宫里有两个老成稳妥的宫女，伺候人最是细心，也懂宫里的规矩，明日就让她们过来，帮着六幺打理你的起居饮食，一来给六幺搭把手，二来也能让本宫放心些。”
这话绵里藏针，说得滴水不漏。表面是体恤下属、关心世子，实则是要往凌霁宫安插眼线。若是季宴凝答应了，她的人就能名正言顺地守在这里，季宴凝的一举一动、六幺的一言一行，都逃不过她的眼睛；若是季宴凝不答应，她转头就能往外说，世子被一个宫女哄得迷了心窍，连后宫主位派去的人都不肯收，孤僻乖张，不懂规矩，连皇上那里，她都能递上话，说六幺蛊惑世子、独揽权柄。
六幺的指尖微微收紧，后背沁出了一层薄汗。她瞬间就懂了贤妃的算计，这话她接不得，接了，就是认了自己照顾不好世子，凌霁宫从此就要被外人插手；不接，就是不识好歹，坐实了“独揽事权”的名头。
就在她进退两难之际，一直没说话的季宴凝，忽然合了手里的书。
“啪”的一声轻响，在安静的殿里格外清晰。
他缓缓抬起头，那双红眸看向贤妃，依旧没什么波澜，却带着洞穿一切的淡漠，仿佛早就看穿了她所有的算计。他没接她安插宫女的话，只淡淡开口，声音平稳，却字字都砸在要害上：“娘娘有心了。只是凌霁宫地方小，住不下多余的人。”
贤妃脸上的笑意微微一顿，刚要开口，就听他继续道：“皇上把我交给六幺，是信得过她。娘娘若是觉得她不妥，或是觉得凌霁宫缺人伺候，不妨先去御书房问问皇上。皇上日理万机，却连我住的院子、用的炭火都亲自过问过，娘**好意，想必皇上也会领情。”
一句话，直接把球踢给了皇上。
贤妃心里猛地一沉。她最忌惮的，从来不是这个十岁的孩子，而是孩子背后的皇上。她今日敢悄无声息地来，就是算准了皇上不会知道，可季宴凝这话，明明白白地告诉她：皇上对这里的事一清二楚，你若是敢插手，就得先掂量掂量，能不能担得起皇上的不快。
她更是没想到，这个素来沉默寡言的孩子，竟能一句话就堵死她所有的路，还半点把柄都没落下——他没顶撞她，没给她难堪，只抬出了皇上，句句都是“听皇上的安排”，她若是再坚持，就是违逆皇上的意思，就是质疑皇上的安排。
贤妃沉默了一瞬，随即又笑了起来，仿佛刚才的算计从未发生过，语气依旧温和：“是本宫考虑不周了。既然皇上有安排，本宫自然不能多事。世子说得对，有皇上照拂，有六幺姑娘细心伺候，本宫确实没什么不放心的。”
她说着，缓缓站起身，理了理衣袖，目光再次落在六幺身上，这一次，笑意里多了几分意味深长，却依旧没说半句重话：“六幺姑娘，世子的安危，就全托付给你了。你可得好好伺候，若是出了半点差错，别说皇上不饶你，本宫第一个不依。”
这话是敲打，也是警告，更是给自己留了后路——将来季宴凝但凡有半点不妥，她都能把账算在六幺头上。
说完，她对着季宴凝微微颔首，依旧是得体的长辈模样：“世子安心住着，若是有什么缺的，只管让人去本宫宫里说。本宫就不打扰你看书了。”
她带着人来，安安静静，走的时候也依旧从容，没有半分失态，连脚步都和来时一样平稳，仿佛只是来探望了一个晚辈，说了几句家常话，半点怒气都没有露出来。
直到走出凌霁宫的宫门，拐过了宫道，身边的贴身嬷嬷才低声道：“娘娘，这世子也太不识抬举了，还有那个六幺，不过是个贱婢，竟也敢劳您亲自跑一趟……”
贤妃脸上的笑意终于淡了下去，眼神里多了几分冷沉，缓缓道：“你懂什么。这个季宴凝，根本不是个省油的灯。十岁的年纪，就能看穿我的算计，还能拿皇上稳稳地压住我，将来若是真的长起来，怕是个**烦。”
她顿了顿，又道：“还有那个六幺，看着安分，实则心里门清，刚才进退有度，半点慌乱都没有，能让皇上另眼相看，果然不是个简单的。往后盯着点凌霁宫，他们的一举一动，都要报给我。”
“那……咱们就这么算了？”
“急什么，”贤妃冷笑一声，脚步未停，“本宫能坐上这个位置，靠的从来不是当面撒泼。有的是法子，慢慢磨。”
而凌霁宫里，殿门关上的那一刻，六幺才松了口气，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湿了。她屈膝对着季宴凝行礼，声音里带着一丝后怕：“多谢世子，刚才若不是世子，奴婢……”
季宴凝看了她一眼，见她脸色发白，叹了口气，重新拿起桌上的书，语气依旧淡淡的，却没了之前的冷意，只丢下一句：“无妨，不必言谢。”
顿了顿，又补充了一句，声音很轻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：“不用怕她。”
六幺抬起头，看着他垂着的眼睫，和那头在阳光下泛着柔光的白发，扬起嘴角：“是，奴婢知道了。”
案前的人没有半点回应，连擦玉佩的动作都没乱一下，只有窗外的落雪，簌簌地打在窗纸上。
六幺也没再开口多话。她在御书房当差的这些日子，早就习惯了沉默与分寸，知道面对这样满心防备的孩子，再多的言语都不如实打实的动作来得有用。
她把怀里的包袱放下，先走到殿角，把四个冷透的炭盆一一搬到廊下，倒了结块的旧炭灰，再把自己提前备好、用棉絮裹着带来的银骨炭生上火，等炭烧得旺了，再把炭盆搬回殿里，四角各放一个，不多时，刺骨的寒气就被暖烘烘的热气驱散了不少。
她又拿起墙角的扫帚，动作极轻地扫了地上的灰尘，把案上积了垢的茶具收走，用带来的新茶叶，在小泥炉上温了一壶热茶，再走进里间，把那床薄得像纸、还落了灰的被褥全都换下来，铺上自己用月钱提前备好、晒得暖烘烘的厚棉褥和锦被，连枕芯都换了新的荞麦壳。
她全程安安静静的，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，也没有再凑到案前去打扰他，只默默做着自己该做的事，像她从前在御书房里，趁着萧彻批阅奏折的间隙，悄无声息地洒扫、添墨、换茶一样，守着分寸。
窗边的季宴凝，看似始终专注于手里的玉佩，可擦玉佩的动作，却在不知不觉间慢了下来。
他听过太多宫人踏进门的声音，有阿谀奉承想从他这里捞好处的，有战战兢兢连看都不敢看他的，更多的是敷衍了事，放下冷饭冷菜就锁门溜走的。从来没有一个人，像六幺这样，来了不围着他说讨好的话，不躲着他怕惹麻烦，只是安安静静地，把这个冷了半年的冰窖，一点点烘暖，一点点收拾干净。
炭火的暖意顺着地砖漫过来，裹住了他冰凉的脚尖，他攥着玉佩的指尖，微微动了动。那块羊脂玉佩上，刻着祭国的王室图腾——狼首生龙角，犬齿间衔彼岸。是他母后临终前塞给他的，也是他从那场灭顶天灾里，唯一带出来的东西。
等六幺把里里外外都收拾妥当，殿里已经暖融融的，连空气里都没了之前的霉味，只剩下炭火的暖香。她打开随身带来的食盒，里面是她天不亮就起来熬的粳米粥，还有一碟减了糖的枣泥糕，都用棉巾裹着，还冒着热乎气。
她轻轻把食盒放在案角，离他有几步远的距离，绝不会冒犯到他，声音依旧放得很轻，温和得像窗外落雪的声音：“世子，忙活了一早上，您多少用点东西吧。粥熬得糯，不烫口，枣泥糕也不甜腻，您要是不合口味，奴婢回头再给您做别的。”
季宴凝终于再次停下了动作。
他侧过头，那双红眸又一次落在六幺身上。这一次，他看得久了些，目光扫过她挽起的袖口，扫过她指尖沾着的一点炭灰，扫过她脸上没有半分讨好、也没有半分畏惧的温和神情。
他依旧没说话，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线，像在判断她这番举动的用意。可只看了片刻，他就又转了回去，重新垂下眼，看着手里的玉佩，依旧没碰那碗热粥，也没再搭理她。
六幺也没再劝。她知道，国破家亡的痛，寄人篱下的苦，还有这半年来受的冷遇与怠慢，不是一炉炭火、一碗热粥就能化开的。她轻轻退到一旁，站在离案几不远的地方，不打扰他，也不离开，就安安静静地守着。
窗外的雪还在簌簌地下着，落在凌霁宫的瓦檐上，殿里的炭火偶尔噼啪一声，溅起一点细碎的火星，暖烘烘的热气裹着淡淡的米香，一点点驱散了满殿的死寂。
季宴凝垂着眼，红眸里映着玉佩上的图腾，鼻尖却萦绕着挥之不去的米香。他已经很久，没有吃过这样热乎的、带着人烟气的东西了。
他攥着玉佩的指尖，又一次轻轻动了动。那道冰封了半年的心墙，在这满室无声的暖意里，终究是裂开了一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缝。
接下来的几日，紫禁城的年意还浓得化不开，东西六宫的爆竹声、欢笑声时不时顺着风飘过来，凌霁宫却依旧安安静静的，只是这份安静里，再也没了之前刺骨的死寂。
六幺像一只不知疲倦的春燕，一点点把这座荒了半年的冷殿，拾掇出了活气。她每日天不亮就起身，先把殿里的炭火换好，温上热茶，等季宴凝醒了，案上总有不烫口的吃食。余下的时间，她便泡在院子里，拿着扫帚扫尽阶前的残雪和枯枝败叶，把廊下积了厚厚一层灰的栏杆擦得锃亮，又拿着小锄头，把南墙下荒了许久的花圃翻了一遍土，碎掉里面的碎石块，说等开春了，种些耐活的二月兰和雏菊，院子里就能添点颜色。
季宴凝依旧日日坐在南窗下，捏着玉佩看着窗外
可他的目光，总会不受控制地，落在院子里那个忙碌的身影上。
他看着她踩着矮凳，一点点刮掉朱红宫门上年久失修的掉漆，指尖冻得通红，却依旧仔仔细细，不肯放过一点缝隙；看着她扫完院子里的积雪，特意在墙角背阴的地方留了厚厚一捧，蹲在雪地里，用冻得发僵的手，堆了一只圆滚滚的雪兔子，还捡了两颗小小的黑炭粒做眼睛，小心翼翼地放在了他的窗台上，离他只有一窗之隔；看着她从怀里掏出几张折得整整齐齐的大红纸，是用自己攒了许久的月钱，托相熟的太监从宫外买来的，夜里等他歇下了，就坐在外间的灯下，拿着小剪刀，一点点剪窗花。
她的手不算巧，从前在浣衣局只懂搓洗衣物，在御书房只懂研墨洒扫，剪出来的纹样不算精致，却是最朴素吉祥的样子——有凌寒开的梅花，有圆滚滚的兔子，有缠枝的平安结，还有小小的、不逾矩的云纹。她剪了大半夜，第二日一早，便踮着脚，把窗花一张张贴在窗格上，红得透亮的纸，映着窗外的雪光，把原本昏暗冰冷的大殿，映得暖融融的，连他周身的寒气，都仿佛被这抹红色烘化了几分。
她还写了春联，字是跟着御书房的典籍偷偷学的，不算风骨卓然，却一笔一划工工整整，没有写皇家常用的盛世华章，只写了八个字：岁岁常安，年年无忧。她踩着凳子贴在殿门两侧的时候，脚下一滑，身子晃了晃，窗内的季宴凝猛地攥紧了手里的玉佩，指节泛白，下意识地想起身，直到看见她扶着门框站稳了，才松了一口气。
廊下的檐角，也被她挂了两盏小小的红灯笼，不是宫里那种镶金嵌玉的奢华样式，只是最朴素的竹骨纱灯，风一吹，就轻轻晃着，暖黄的光透过薄纱透出来，在雪地里投下圆圆的光晕。不张扬，不惹眼，却像两簇小小的火苗，把这座被人遗忘的冷殿，彻底点亮了。
宫里的人都说，凌霁宫那位世子是个碰不得的煞星，年节里人人都忙着走亲访友、领赏赴宴，没有一个人肯踏进来半步。可就是这无人问津的凌霁宫，在六幺的手里，反倒成了整个紫禁城里，最有年味儿、最安稳的地方。
季宴凝看着窗上的红窗花，看着廊下晃悠的红灯笼，看着院子里被收拾得干干净净、连一片残雪都没有的青石板路，鼻尖萦绕着殿里炭火的暖香，还有小泥炉上熬着的甜汤的香气。
他忽然想起，两年前，祭国倾覆，他被人千里迢迢送到这紫禁城，扔进这座冷殿里。去年的除夕，他也是一个人坐在这里，殿里的炭盆是冷的，桌上的饭食是凉的，外面是震天的爆竹声和欢笑声，他却只觉得无边无际的冷，像沉在冰湖里，连呼吸都带着疼。他以为，往后的每一个年，都会是这样，甚至他可能活不过下一个年。
可现在，他坐在暖融融的殿里，看着那个忙前忙后的身影，第一次知道，原来过年，不是只有震耳的爆竹和奢华的宴席。
是有人把你住的地方，一点点烘暖，收拾得干干净净；是有人知道你的喜好，熬不烫口的粥，做不甜腻的糕点；是有人在漫天风雪里，给你留一盏灯，贴一窗红，让你不用再一个人，守着无边无际的冷。
六幺端着刚蒸好的枣花糕进来的时候，就看见季宴凝正看着窗外，那双总是盛着寒冰的红眸里，映着廊下灯笼的暖光，少了许多疏离与戒备。她把碟子轻轻放在案角，刚要退开，就看见他忽然转过头，那双红眸直直地看着她，目光里没有了之前的冷淡，反而带着一点她读不懂的细碎情绪。
她顿住脚步，轻声问：“世子，怎么了？”
季宴凝抿了抿薄唇，很久没开口说过话的嗓子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，只吐出了两个字，很轻，却清晰地落在了六幺的耳朵里：“……谢谢。”
六幺浑身一僵，愣在了原地。
这是她来凌霁宫这么久，他第一次开口和她说话。
她很快回过神，弯了弯眼，声音温和得像春日的风：“这都是奴婢该做的。世子要是喜欢，往后年年，奴婢都陪您这样过。”
季宴凝看着她眼里的笑意，没有说话，只是垂着眼，拿起一块她蒸的枣花糕，轻轻咬了一口。
甜香在舌尖化开，暖意顺着喉咙，一直淌到了心底。
窗外又飘起了细碎的小雪，廊下的红灯笼轻轻晃着，殿里暖融融的，满是甜香。他看着窗上的红窗花，看着忙碌的六幺，终于在这座冰冷的皇宫里，第一次真真切切地，感受到了过年的滋味。
待年节的热闹落了潮，紫禁城渐渐恢复了往日的肃穆，凌霁宫的日子，却过得越发安稳妥帖。
冰雪消融，檐角的冰棱化了水，滴滴答答落在青石板上，六幺按着时节换了屋里的炭火，不再用烧得旺的银骨炭，换成了温和的果木炭，怕春寒料峭冻着季宴凝，又怕炭火太燥伤了他的嗓子。她依旧每日天不亮就起身，洒扫、做吃食、打理院子里翻好的花圃，把日子过得不慌不忙，从不多问他的过往，也不勉强他开口说话，只安安静静守着自己的本分。
季宴凝周身的寒气，却在这日复一日的安稳里，悄无声息地散了大半。
他不再整日只盯着那块玉佩，偶尔会拿起六幺放在案头的书，安安静静地看一个下午；也不再对六幺的所有举动都视而不见，那双红眸里，渐渐有了活气，目光落在她身上的时候，也多了几分暖意，不再是之前拒人千里的冰寒。
他的关心，从来都是藏在暗处，别扭又小心翼翼，从不说出口。
见六幺蹲在花圃里侍弄刚冒芽的花苗，一蹲就是半个时辰，起身时踉跄了一下，他会不动声色地把窗边的软凳往廊下挪了挪，等她进来的时候，淡淡丢下一句“别总蹲在地上”；见六幺和面时不小心烫了手，指尖红了一片，她自己只冲了冲凉水就不在意了，他却在夜里，把皇上之前赏下来、他连封都没拆的烫伤膏，放在了她的枕边；见六幺夜里缝补他磨破了袖口的袍子，灯芯烧得短了，光线暗了，他会假装起身喝水，顺手把灯台往她那边推了推，让暖黄的光，刚好落在她的针线笸箩上。
六幺都看在眼里，记在心里，却从不说破，也不逼着他表露心意。她知道这个孩子，把自己的心封了太久，好不容易裂开一道缝，她不能急着往里闯，只能慢慢等，等他自己愿意走出来。他递过来的软凳，她笑着坐；他放在枕边的药膏，她认真用；他推过来的灯台，她会轻声说一句“谢谢世子”，眉眼弯弯，没有半分探究，只有满满的温和。
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，凌霁宫的院门，除了每日送份例的小太监，从来没人踏进来过，直到这日午后，贤妃只带了两个贴身宫女、一个管事嬷嬷，轻车简从，悄无声息地踏进了凌霁宫的大门。
宫里谁都知道，贤妃能坐上四妃之位，执掌后宫协理之权，绝不是只靠家世和皇子。她出身将门，父兄在边境手握兵权，却从不在后宫张扬跋扈，入宫十余年，待人接物永远温和得体，连对最低等的宫女都不曾疾言厉色，上得皇上敬重，下得宫人信服，是后宫里最懂藏锋、最会审时度势的人。早在六幺被调到御书房时，她就已经着人查过这个浣衣局出来的小宫女——出身乡野，无依无靠，却能让皇上另眼相看，甚至破例放到身边伺候，绝非表面看着那般安分守己。
如今听说皇上竟给了这宫女皇子乳母的名分，派去伺候季宴凝，贤妃心里瞬间就拎清了利害。她从不是会为了一点不顺眼就鲁莽行事的人，她亲自登门，从来不是为了找一个宫女的麻烦，而是为了两件事：一是试探季宴凝的底细，这个身负祭国半数旧部、皇上扔不得也宠不得的孩子，到底是真的孤僻无害，还是藏着野心；二是摸清楚皇上对这孩子、对六幺的底线，顺便看看能不能借着六幺，在这凌霁宫里，安下自己的一双眼睛。
她特意挑了皇上在御书房见外臣的时辰，没有惊动任何人，连内务府都没提前打招呼，就是为了看看这凌霁宫最真实的样子。
院门被轻轻推开的时候，六幺正蹲在廊下择菜，准备晚上给季宴凝做他爱吃的馄饨。见来人一身石青色常服，绣着暗纹缠枝莲，头上只簪了一支赤金点翠簪，没有浩浩荡荡的仪仗，却自带后宫主位的矜贵气场，她心里一紧，赶紧放下手里的东西，规规矩矩地屈膝行礼，声音平稳无波：“奴婢六幺，见过贤妃娘娘，娘娘金安。”
贤妃扶着宫女的手，缓步踏进殿门，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整个院落——青石板扫得一尘不染，廊下的栏杆擦得锃亮，南墙下的花圃翻得整整齐齐，刚冒的新芽用竹片细心围了起来，殿门两侧还贴着过年时的春联，字迹虽稚嫩，却透着安稳。再看殿内，陈设简单却整洁，炭火烧得正好，暖而不燥，案上放着书卷和茶盏，处处都透着被人精心照料的妥帖，半点没有冷宫的破败。
她心里暗暗记下，脸上却露出温和的笑意，没看垂首的六幺，径直走到案前，对着坐在那里看书的季宴凝，放缓了语气，带着恰到好处的长辈关切：“世子在宫里住了这么久，本宫早就该来看看你了。前阵子年节里事多，抽不开身，今日得空，特意过来瞧瞧你住得惯不惯，有没有什么缺的少的。”
她说着，侧身示意嬷嬷把手里的锦盒递上来，笑着道：“也没带什么贵重东西，就是一套新出的文房四宝，还有些安神的补品，你正是长身体、读书的年纪，这些都用得上。”
季宴凝抬了抬眼，那双剔透的红眸淡淡扫过她，又扫过那几个锦盒，没起身，也没道谢，只微微颔首，声音平淡无波：“有劳娘娘挂心。”
说完，便重新低下头，继续看着手里的书，仿佛她的到来，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。
贤妃脸上的笑意分毫未减，心里却多了几分掂量。十岁的孩子，国破家亡寄人篱下，面对后宫主位的探望，竟能这般不卑不亢、波澜不惊，甚至连半分讨好或怯懦都没有，绝不是坊间传言那般，只是个任人搓磨的孤僻孩子。
她也不恼，顺势在案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，目光终于落在了垂首站在一旁的六幺身上，语气依旧温和，甚至带着几分体谅：“你就是六幺？本宫听说了，皇上把你派来伺候世子，这些日子，倒是辛苦你了。世子性子静，身边也没个妥帖人，亏得你细心，把这里打理得这样好。”
这话听着是夸赞，实则是先给六幺戴了顶“独揽世子身边事”的**。六幺心里门清，垂首回道：“回娘娘，这都是奴婢分内的事，不敢当娘娘夸赞。奴婢奉皇上旨意伺候世子，只敢尽心尽力，不敢有半分懈怠。”
“尽心尽力是应该的，”贤妃笑了笑，话锋轻轻一转，依旧是温和的语气，却字字都带着坑，“只是本宫说句不当说的，你年纪还小，又没生养过，虽说皇上给了你乳母的名分，可照顾世子这样身份尊贵的孩子，光有心是不够的，总得懂规矩、知分寸才行。”
她顿了顿，看向季宴凝，语气里满是设身处地的关切：“世子，不是本宫多事，你这凌霁宫，里里外外就六幺一个人打理，哪里忙得过来？万一出了什么差错，她一个小宫女担待得起，可不能委屈了你。不如这样，本宫宫里有两个老成稳妥的宫女，伺候人最是细心，也懂宫里的规矩，明日就让她们过来，帮着六幺打理你的起居饮食，一来给六幺搭把手，二来也能让本宫放心些。”
这话绵里藏针，说得滴水不漏。表面是体恤下属、关心世子，实则是要往凌霁宫安插眼线。若是季宴凝答应了，她的人就能名正言顺地守在这里，季宴凝的一举一动、六幺的一言一行，都逃不过她的眼睛；若是季宴凝不答应，她转头就能往外说，世子被一个宫女哄得迷了心窍，连后宫主位派去的人都不肯收，孤僻乖张，不懂规矩，连皇上那里，她都能递上话，说六幺蛊惑世子、独揽权柄。
六幺的指尖微微收紧，后背沁出了一层薄汗。她瞬间就懂了贤妃的算计，这话她接不得，接了，就是认了自己照顾不好世子，凌霁宫从此就要被外人插手；不接，就是不识好歹，坐实了“独揽事权”的名头。
就在她进退两难之际，一直没说话的季宴凝，忽然合了手里的书。
“啪”的一声轻响，在安静的殿里格外清晰。
他缓缓抬起头，那双红眸看向贤妃，依旧没什么波澜，却带着洞穿一切的淡漠，仿佛早就看穿了她所有的算计。他没接她安插宫女的话，只淡淡开口，声音平稳，却字字都砸在要害上：“娘娘有心了。只是凌霁宫地方小，住不下多余的人。”
贤妃脸上的笑意微微一顿，刚要开口，就听他继续道：“皇上把我交给六幺，是信得过她。娘娘若是觉得她不妥，或是觉得凌霁宫缺人伺候，不妨先去御书房问问皇上。皇上日理万机，却连我住的院子、用的炭火都亲自过问过，娘**好意，想必皇上也会领情。”
一句话，直接把球踢给了皇上。
贤妃心里猛地一沉。她最忌惮的，从来不是这个十岁的孩子，而是孩子背后的皇上。她今日敢悄无声息地来，就是算准了皇上不会知道，可季宴凝这话，明明白白地告诉她：皇上对这里的事一清二楚，你若是敢插手，就得先掂量掂量，能不能担得起皇上的不快。
她更是没想到，这个素来沉默寡言的孩子，竟能一句话就堵死她所有的路，还半点把柄都没落下——他没顶撞她，没给她难堪，只抬出了皇上，句句都是“听皇上的安排”，她若是再坚持，就是违逆皇上的意思，就是质疑皇上的安排。
贤妃沉默了一瞬，随即又笑了起来，仿佛刚才的算计从未发生过，语气依旧温和：“是本宫考虑不周了。既然皇上有安排，本宫自然不能多事。世子说得对，有皇上照拂，有六幺姑娘细心伺候，本宫确实没什么不放心的。”
她说着，缓缓站起身，理了理衣袖，目光再次落在六幺身上，这一次，笑意里多了几分意味深长，却依旧没说半句重话：“六幺姑娘，世子的安危，就全托付给你了。你可得好好伺候，若是出了半点差错，别说皇上不饶你，本宫第一个不依。”
这话是敲打，也是警告，更是给自己留了后路——将来季宴凝但凡有半点不妥，她都能把账算在六幺头上。
说完，她对着季宴凝微微颔首，依旧是得体的长辈模样：“世子安心住着，若是有什么缺的，只管让人去本宫宫里说。本宫就不打扰你看书了。”
她带着人来，安安静静，走的时候也依旧从容，没有半分失态，连脚步都和来时一样平稳，仿佛只是来探望了一个晚辈，说了几句家常话，半点怒气都没有露出来。
直到走出凌霁宫的宫门，拐过了宫道，身边的贴身嬷嬷才低声道：“娘娘，这世子也太不识抬举了，还有那个六幺，不过是个贱婢，竟也敢劳您亲自跑一趟……”
贤妃脸上的笑意终于淡了下去，眼神里多了几分冷沉，缓缓道：“你懂什么。这个季宴凝，根本不是个省油的灯。十岁的年纪，就能看穿我的算计，还能拿皇上稳稳地压住我，将来若是真的长起来，怕是个**烦。”
她顿了顿，又道：“还有那个六幺，看着安分，实则心里门清，刚才进退有度，半点慌乱都没有，能让皇上另眼相看，果然不是个简单的。往后盯着点凌霁宫，他们的一举一动，都要报给我。”
“那……咱们就这么算了？”
“急什么，”贤妃冷笑一声，脚步未停，“本宫能坐上这个位置，靠的从来不是当面撒泼。有的是法子，慢慢磨。”
而凌霁宫里，殿门关上的那一刻，六幺才松了口气，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湿了。她屈膝对着季宴凝行礼，声音里带着一丝后怕：“多谢世子，刚才若不是世子，奴婢……”
季宴凝看了她一眼，见她脸色发白，叹了口气，重新拿起桌上的书，语气依旧淡淡的，却没了之前的冷意，只丢下一句：“无妨，不必言谢。”
顿了顿，又补充了一句，声音很轻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：“不用怕她。”
六幺抬起头，看着他垂着的眼睫，和那头在阳光下泛着柔光的白发，扬起嘴角：“是，奴婢知道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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