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墙误蕴钰
精彩片段

,越往北,景致越发疏朗开阔,少了江南的婉约缠绵,多了几分北地的苍茫。时值春末,道旁杨柳已抽出嫩绿的新芽,在微风中摇曳,却拂不去车厢内愈发沉闷的气氛。,手中捧着一卷《诗经》,目光却落在虚处。车帘随着行进轻轻晃动,漏进的几缕光线在她沉静的侧脸上流转。云袖坐在对面,看着自家小姐这般模样,心里像是压了块石头,连递茶水的动作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。“小姐,前头就是淮安驿了,今日便在此歇脚。”车夫的声音从外头传来,带着长途跋涉后显而易见的疲惫。,淮安驿……南北通*,官商往来必经之地,亦是消息汇聚之所。她放下书卷,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拂过腰间系着的一枚寻常兰草香囊,内里却装着母亲手札中提及的、可提神醒脑的几味药材。或许,能从这里听到些风丝儿,关于那座紫禁城,关于那座即将囚禁她后半生的诚王府。。尚未到黄昏,院子里已停了不少车马,各式标识看得人眼花。管事引着她们主仆穿过人声鼎沸的前堂,往后院稍显清静的客房走去。廊下往来之人形形**,有高声谈笑的行商,有低声密语的吏员,偶尔还能瞥见几个身着低级官服的人步履匆匆。“……听说诚王殿下前日在西山围场大显身手,一箭贯穿双雕,圣上龙颜大悦,当众赞其有太祖遗风。”一个略显油滑的嗓音从前头转角处飘来,带着刻意压低的兴奋。,云袖立刻会意,主仆二人悄然放缓了步子,隐在廊柱的阴影里。“何止是圣心大悦,”另一个声音接话,透着几分谄媚,“如今北境安宁,王爷在朝中威望日隆,连带着林国公府也是水涨船高,听说前儿个吏部考功司的缺……”
“噤声!”先前那人急忙打断,声音压得更低,“王府里的事,也是你我能妄加议论的?隔墙有耳!况且,那位林王妃的性子……你我又不是不知。”

后面的话语模糊下去,终是听不真切了。月凝立在原地,阴影笼罩着她大半身形,只余一片素色衣角在光线下微微拂动。林月华……她这位自幼便处处争先、心高气傲的表姐,人还未至京城,其声威与手段,已在这远离漩涡中心的驿站,让她窥见了一角冰山。

她垂下眼帘,长长的睫毛掩盖了眸中一闪而过的冷意,继续跟着管事默默前行。萧景珩权势愈盛,林月华的地位便愈发稳固如山,而她这个被家族舍弃、送去“辅佐”的侧妃,未来的日子,只怕步步皆是荆棘。

客房还算整洁,只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经年不散的潮湿霉味,混杂着劣质熏香残留的甜腻气息。云袖蹙着眉,忙不迭地推开支摘窗通风,又从行李中取出一个绣功精巧的荷包悬挂在床头,里头是她按小姐吩咐准备的清心凝神的干花。

“这地方,连熏香都这般俗艳……”云袖小声嘟囔着,手脚麻利地铺开自带的锦褥。

月凝没有应声,她的目光落在墙角那张落满灰尘的梅花小几上,上面摆着一个样式古旧的铜胎掐丝珐琅香炉。炉内积着些许暗沉的香灰。她缓步走近,伸出纤指,极轻地拈起一点灰烬,置于鼻端下细嗅。

一股甜腻中带着些许辛辣的余味窜入鼻腔,与她记忆中母亲手札里描述的、那些内宅阴私中常用的劣质助情香有几分相似。在这官家驿站,竟也用此等上不得台面的东西?她眸色微沉,不动声色地将指尖的香灰弹落,取过帕子细细擦拭手指。

“云袖,”她声音平淡无波,“将这香炉拿出去,用清水仔细涮洗干净。”

“是,小姐。”云袖虽不明就里,但见小姐神色凝重,立刻应下,捧着香炉出去了。

晚膳是驿站提供的例菜,不过是些油腻腻的炖肉和蔫黄的蔬菜,味道粗粝,难以下咽。月凝只略动了几筷素菜,便搁下了银箸。云袖看在眼里,急在心里,却也无计可施,只能暗暗叹气。

夜色渐浓,驿站的喧闹并未完全平息,远处隐约还能听到推杯换盏、划拳行令之声,在这寂静的春夜里显得格外清晰。月凝洗漱完毕,遣了云袖自去歇息,独自坐在窗边的灯下。贴身戴着的海棠玉玦隔着细软的寝衣,传来一丝冰凉的触感,让她因连日奔波而有些纷乱的心绪稍稍沉定。

母亲……京城……“漱玉轩”……

这几个词在她心间反复萦绕。母亲的死,绝非寻常。而“漱玉轩”,是她此刻握在手中,唯一却也是最模糊的线索。此行入京,她不仅要在这王府后院那不见刀光剑影的战场上活下去,更要拨开迷雾,查清母亲枉死的真相。

正凝神间,窗外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整齐的马蹄声,由远及近,最终在驿站门口戛然而止。紧接着是几句低沉简短的对话和训练有素的脚步声,听动静,似是来了什么身份不凡的人物。

月凝并未十分在意,正欲起身熄灯安歇,房门却被人轻轻叩响。

“苏小姐,”门外是驿站管事带着几分紧张与歉意的声音,“实在对不住,打扰您歇息了。刚到的上官身边丢了件要紧的物事,需得在各房查验一番,您看这……”

月凝眸光倏然一凝。查验各房?这借口寻得未免太过拙劣。她沉吟一瞬,声音依旧平和温婉:“既是官家公务,小女子自当配合。请稍候片刻。”

她迅速将颈间的玉玦取下,塞入枕下锦褥的深处,又理了理略显单薄的寝衣和外衫,确保并无失仪之处,这才缓步上前,打开了房门。

门外除了躬身哈腰、一脸忐忑的管事,还立着两名身着玄色劲装的男子。二人身形挺拔如松,眼神锐利如鹰,腰间佩着的狭刀形制特殊,绝非寻常护卫所能有。他们的目光如电,迅速在房内扫视一圈,最终落在月凝身上,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探究。

“惊扰小姐了。”居左那人抱拳开口,语气虽还算客气,但那挺直的身姿和周身散发的凛冽气息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。

月凝侧身让开通路,神色淡然如水:“无妨,大人请便。”

那两人步入房中,并未随意翻动物品,只是目光如炬,仔细扫过房间的每个角落,连窗棂缝隙、床榻之下都未放过,显然是在寻找某样特定之物。片刻后,两人对视一眼,微微摇头。

“得罪。”先前开口那人再次抱拳,随即与同伴干脆利落地退出房门,脚步声迅速远去,消失在廊道尽头。

管事又连声道歉,这才惴惴不安地离开。

月凝缓缓关上房门,背靠着冰凉的门板,轻轻舒出一口气。方才那一瞬,她清晰地感受到那两名护卫身上散发出的、经过严格训练和沙场洗礼才有的凛冽杀气,绝非普通官员家奴所能具备。他们究竟在找寻何物?又为何会查到她的房间?是巧合,还是……这麻烦,从她离开江南的那一刻起,便已如影随形?

她悄步走回窗边,将支摘窗掀开一道细不**的缝隙,向外望去。院子里,几匹神骏的黑马正在低头饮水,马鞍用料华贵,装饰却极为简洁。方才那两名护卫正垂首肃立在一辆看似朴素、实则用料极为考究的青帷马车旁,低声向车内人禀报着什么。

车帘密闭,纹丝不动,窥不见内里分毫。

月凝的心,缓缓沉了下去。这趟北上之路,只怕从她接过圣旨的那一刻起,便已注定波涛暗涌。前方的迷雾,似乎比这春夜的寒意,更为砭人肌骨。

她重新取出那枚贴身珍藏的海棠玉玦,紧紧握在掌心。玉石冰凉的触感丝丝缕缕渗入肌肤,刺激着她每一根敏锐的神经,也让她愈发清醒。

开弓没有回头箭。既然已踏上这条路,便只能向前,步步为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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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 第3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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