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文内容
,像一粒被春风吹入深土的种子,无声无息,却在无人知晓的角落,悄悄扎下了根。,依旧是那个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小公主。武后对她极尽纵容,高宗对她怜惜疼爱,她想要的,没有得不到;她想做的,没有不允许。深宫巍峨,朱墙高耸,人间的烟火与风雨,似乎永远也落不到她的身上。,自天街归来之后,心底某个地方,悄悄空了一块,又悄悄被什么东西填满。,烛火摇曳,她常常会在不经意间,想起那个立在人群中的少年。素衫单薄,身姿如竹,一双眼亮如寒星,灼灼望来。没有王孙公子的谄媚,没有宫廷近侍的恭谨,只有少年人独有的干净、热烈、一往无前。那样的目光,像一束光,穿透了深宫的重重帷幕,落在她久无波澜的心上。她不敢对人说,也不能对人说。,她的姻缘,从来不属于自已。,转瞬即逝,连姓名都不知,连身份都不明。她一遍遍告诫自已,不过是偶然一瞥,不过是一时心动,何必念念不忘。可越是压制,那道身影便越是清晰,越是在无人的深夜,闯入她的梦境。,牡丹盛开,车驾缓缓,她掀开车帘,一眼望去,少年还在原地,目光灼灼,静静望着她。,枕边微凉,窗外月光如水,洒在空荡荡的殿内。
她轻轻叹了一声。
也许,这一生,都不会再见了。
她不知道的是,同一轮明月下,洛阳城中一间简陋的客舍里,少年李勉之,也正对着一盏孤灯,彻夜难眠。
自那日天街一别,他的世界,便只剩下车中那一抹嫣然笑靥。
他后来才从路人的闲谈中得知,那车中女子,便是****与皇后最宠爱的太平公主。
公主。
二字重如泰山,隔了云泥,隔了尊卑,隔了君臣,隔了一道此生几乎无法跨越的天堑。
他无名、无势、无门第、无靠山,空有一腔才学,一身傲骨,在巍峨的神都洛阳,在权势滔天的大唐宫廷面前,渺小如尘埃。他连靠近她的资格都没有,连仰望她的立场,都显得逾矩。
可他偏偏,放不下。
年少的心动,最是干净,也最是执拗。
不是贪图富贵,不是妄想攀龙附凤,只是单纯地,记住了那一笑,记住了那一眼,记住了那个照亮他整个青春的身影。
他开始发疯一般苦读。
读经史,读谋略,读天下大势,读治世之术。
白日里奔走谋生,夜里挑灯苦学,倦了,累了,绝望了,只要一想起洛阳天街,车帘轻掀,那抹笑靥,便又有了撑下去的力量。
他要变强。
要强到,有一天,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她面前,不必卑微,不必仰望,不必藏起所有心意。
他不知道要等多少年,也不知道能不能等到。
他只知道,这一生,他为她而来。
而深宫之中的太平公主,对此一无所知。
岁月如洛水,无声流淌。
她渐渐长大,出落得越发美丽端庄,才情容貌,冠绝京华。求婚者踏破宫门,王孙公子、世家子弟,络绎不绝,人人都以能娶到太平公主为荣。可她心中,始终藏着一道模糊的身影,藏着一段不能言说的过往。
她开始逃避,开始拖延。
武后与高宗看在眼里,疼在心里,只当她是年少娇憨,不愿过早出嫁。
直到那一年,高宗身体日渐衰弱,武后权柄日重,朝堂风云暗涌,联姻成了稳固权势的棋子。
太平公主的婚事,再也由不得她。
薛绍。
出身名门,形貌俊朗,性情温厚,与公主也算门当户对,是武后与高宗千挑万选的良人。
圣旨下达那一日,整个皇宫都在庆贺,人人都道公主好福气,得此佳婿,一生安稳。
只有太平公主自已,站在窗前,望着洛阳城的方向,心一点点沉下去。
她没有哭闹,没有反抗。
身为公主,她早已明白,有些事,身不由已。
有些心动,只能烂在心底,至死不提。
大婚那日,红烛高燃,十里红妆,极尽奢华。
凤冠霞帔,盖头遮面,她被人拥着,拜堂,入洞房。
一切都像一场盛大而华丽的梦,热闹,喧嚣,却与她无关。
洞房之内,红烛摇曳。
薛绍掀开她的盖头,眼中是惊艳,是温柔,是真心实意的欢喜。
他待她极好,体贴、尊重、呵护,从无半分怠慢。
他们一起读书,一起赏花,一起闲谈风月,一起度过一段安稳静好的岁月。
薛绍是个很好的夫君。
太平也曾努力地想要放下过往,安心做他的妻子,与他安稳度日,白头偕老。
她甚至真的以为,自已可以忘记天街那个少年,可以忘记那一眼惊鸿,可以就这样平静地过完一生。
夜深人静,薛绍熟睡在侧,她却常常睁着眼,直到天明。
心底深处,那道身影,那双眼睛,从未真正消失。
像一道浅浅的疤,平时不痛不*,一旦触碰,便轻轻泛起酸涩。
她安慰自已,这样也好。
安稳,平静,尊贵,无忧。
这是多少女子求都求不来的人生。
可命运,连这样安稳的人生,都不肯给她。
垂拱四年,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波,席卷了薛家。
薛绍被卷入谋反大案,百口莫辩,锒铛入狱。
太平公主疯了一般,奔走求情,跪在武后面前,泪流满面,泣不成声。
她放下所有骄傲,所有尊严,只求能保薛绍一命。
她可以不要权势,不要富贵,不要公主的尊荣,只要他活着。
可在冰冷的皇权面前,她的哀求,轻如鸿毛。
薛绍最终还是死了。
死在她拼命奔走,却依旧无力回天的那一天。
消息传来时,太平公主站在空旷的庭院里,久久没有说话。
天上飘着细细的雨,打湿了她的发丝,打湿了她的衣衫,也打湿了她眼底最后一点光亮。
她的第一段人生,随着薛绍的死,一起埋葬。
心,死了一次。
从前那个娇憨明媚、会笑会闹的少女,不见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眼底藏着忧伤,眉宇间多了沉郁的女子。
她不再轻易笑,不再轻易信,不再轻易对人敞开心扉。
深宫的风,朝堂的雨,人性的凉薄,命运的残酷,一夜之间,尽数压在她的身上。
她以为,自已已经痛到极致,不会再更痛了。
可她不知道,这仅仅是开始。
为了稳固权势,安抚宗室,武后再一次,将她的婚姻,当成了一枚棋子。
她被指婚,嫁给了武攸暨。
这一次,连体面的情意,都没有了。
没有心动,没有欢喜,没有期盼,只有一场彻头彻尾的**联姻。
她像一个提线木偶,被人牵着,再一次踏入婚姻的牢笼。
武攸暨性格谨慎懦弱,畏惧武后权势,对她只有敬畏,没有真心。
他们同在一个屋檐下,却如同陌路。
没有温言软语,没有琴瑟和鸣,没有相濡以沫。
有的只是无尽的沉默,冰冷的空气,和日复一日的煎熬。
太平公主彻底封闭了自已的心。
她不再期待情爱,不再相信温暖,不再奢望有人能真正懂她。
她开始学着参与朝政,学着察言观色,学着在波诡云*的朝堂里,为自已争一席之地。
她收敛了所有情绪,戴上了冰冷坚硬的铠甲,把那颗早已伤痕累累的心,层层包裹,不让任何人看见。
没过多少年,武攸暨也病逝了。
两度嫁人,两度守寡。
世间女子最痛的遭遇,她短短数年内,连尝两遍。
第一次,是痛彻心扉,是撕心裂肺。
第二次,是麻木苍凉,是心如死灰。
世人只看见她是高高在上太平公主,权势日盛,无人敢惹。
只看见她出入宫廷,仪态雍容,尊贵无比。
没有人看见,深夜里,她独自对着孤灯,泪湿枕巾。
没有人看见,她站在窗前,望着洛阳天街的方向,眼底一片空茫。
心,早已如古井无波,再无半分涟漪。
她以为,此生情爱,早已随两任夫君,一同埋入黄土。
余生,不过是在权谋与孤冷中度过,无爱,无恨,无悲,无喜。
直到生命尽头,化作一抔黄土,了无痕迹。
她不知道,在她看不见的地方,有一个少年,从青丝,等到了弱冠。
这些年,李勉之从未有一刻忘记过她。
他看着她风光大嫁,看着她成为薛绍的妻子,看着她度过一段安稳岁月。
他默默祝福,默默远离,默默在无人的角落,继续苦读,继续磨砺。
他不敢打扰,不敢出现,不敢让她知道,有这样一个人,记了她这么多年。
后来,薛绍惨死,公主悲痛欲绝,满城皆知。
他躲在人群里,远远望着公主府紧闭的大门,心像被生生撕裂。
他想冲进去,想护着她,想告诉她,你还有我。
可他不能。
他身份卑微,无权无势,连靠近她的资格都没有。
他的出现,只会给她带来非议,带来麻烦,带来更多伤害。
他只能忍着。
忍着痛,忍着泪,忍着快要溢出来的心疼。
再后来,公主再嫁武攸暨,再度守寡。
他看着她从一个明媚少女,变成一个沉静威严、满身风霜的公主。
看着她一点点被权力包裹,被孤冷浸透。
他心疼,他不甘,他绝望,却依旧无能为力。
他只能拼命让自已更强。
强到,能成为她的助力。
强到,能站在她看得见的地方。
强到,有一天,能光明正大地出现在她面前。
错过,便是半生。
等待,便是半生。
从洛阳天街那一眼初见,到如今神龙年间风云将起。
当年的束发少年,已长成风度翩翩、风华绝代的青年。
素衫换了青衫,青涩添了沉稳,眼底的热烈,化作更深沉的执念。
他叫李勉之。
这一次,他不再是无名之辈。
他有才情,有谋略,有胆识,有风骨。
他终于,有了靠近她的资格。
而她,历经半生颠沛,两世悲欢,心已成灰,以为此生再无波澜。
她不知道,命运的齿轮,早已在无人知晓的时刻,悄然转动。
那个记了她半生的少年,正一步步向她走来。
那段被错过、被掩埋、被压抑了半生的情缘,即将冲破岁月的尘埃,席卷而来。
洛阳的春风,再一次吹过天街。
牡丹依旧盛开,香风依旧满城。
只是当年的少女,不再年少。
当年的少年,不再青涩。
半生错,错的是时光,是身份,是命运无情的安排。
两世殇,殇的是初心,是欢喜,是一段来不及开始便已沧桑的爱恋。
相关书籍
友情链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