矜持是门技术活
正文内容

,像一头被困在地底的巨兽,在永无止境的黑暗中喘息、挣扎。车轮与轨道摩擦出的尖锐声响被厚重的混凝土墙壁吸收、扭曲,最终化作一阵阵低沉的嗡鸣,贴着车厢金属外壳爬行,钻进每个乘客的耳膜。,纯粹的、没有一丝光亮的黑暗。偶尔闪过几道模糊的光斑——或许是隧道内的应急灯,或许是对面轨道驶过的列车残影——转瞬即逝,犹如濒死之人眼中最后的光点,反而更衬出这地底迷宫的无边寂静与深邃。玻璃窗上模糊地映出车厢内苍白的灯光,以及零星乘客扭曲的倒影。,像被遗弃的金属棺材。只有零星几个晚归的乘客,各自蜷在角落,守着各自一小片惨白的灯光和与世隔绝的方寸屏幕。有人戴着耳机,脑袋随着听不见的节奏微微晃动;有人仰头靠在椅背上,张着嘴,已坠入浅眠;还有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,领带扯松了,正对着手机皱眉,手指快速敲击。,整个人陷进坚硬的塑料椅背里,仿佛想借由这个姿势汲取一点可怜的安全感。她穿着简单的米白色针织衫和牛仔裤,外面套了件深蓝色的牛仔外套,长发松松地绾在脑后,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张脂粉未施的脸。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——平光的,用来遮掩熬夜拍戏留下的黑眼圈,也用来在她需要时,隔开一些不必要的视线。,这副眼镜后面,是一双写满呆滞和疲惫的眼睛。,将她本就白皙的皮肤照得近乎透明,眼下淡淡的青黑更加明显。她刚结束一场持续到深夜的网剧拍摄——她在里面饰演一个只有五句台词、出场三分钟就领便当的丫鬟。导演吹毛求疵,同一个倒地动作拍了十七遍。此刻她浑身酸痛,大脑像一团浸了水的棉花,沉甸甸、木愣愣的。,点开了一个常看的游戏直播平台。首页推送着各色热闹的直播间,炫目的特效、激昂的解说、密集的弹幕。她随意点进一个热度最高的直播间,纯粹是为了用这些嘈杂的声音填充耳朵,对抗地铁运行带来的单调噪音和内心翻涌的空茫。,林妍微微怔了一下。
主播是宋砚。

那个三年未见,却无时无刻不出现在广告牌、视频开屏、热搜头条,以及……她某些不愿触及的记忆深处的宋砚。

他好像是在自已家里直播,**是看起来价格不菲的深灰色软包墙面,隐约能看见嵌入式的氛围灯带,散发着暖黄的光晕。他坐在一张宽大的黑色电竞椅里,没开很亮的顶灯,只有桌上一盏造型简洁的台灯和电脑屏幕的光源,将他笼罩在一片朦胧的光影中。

看起来像是一次随意的、非工作性质的直播。他没做妆发,头发有些凌乱地搭在额前,穿着最简单的纯黑色棉质T恤,领口松松的。素颜,皮肤在冷光下显得格外白,甚至有些苍白。眼神……有些失焦,不像平日镜头前那种清澈却疏离的镇定。

林妍下意识想划走。指尖已经悬在了屏幕上方。

但就在这时,画面猛地卡顿了一下,然后开始出现密集的雪花点,刺耳的电流噪音瞬间炸响。地铁正驶过一段信号极差的隧道盲区。

直播画面变成了破碎的马赛克,宋砚的脸被切割成无数色块,扭曲、跳跃。声音断断续续,像是坏掉的收音机在努力搜索频道。

林妍皱了皱眉,正要退出——

“……喜……欢……”

两个字,突兀地、却又异常清晰地,从那一片嘈杂混乱的电流噪音中挣脱出来,如同两颗冰冷的石子,精准地投入她沉寂的心湖,“噗通”两声,激起沉闷的回响。

那声音,是宋砚的。

但……又绝不是她记忆中的宋砚。

记忆里的宋砚,声音总是清冷的、克制的,像初冬早晨覆着薄霜的玻璃,干净,明亮,却也带着不容亲近的凉意。是经过严格声乐训练和公众形象打磨后的标准音色,悦耳,但缺乏温度。

而此刻这个声音……

裹挟着滋滋的电流杂音,却掩不住底层一种近乎粗粝的沙哑,像是声带被砂纸磨过。还有……一种她从未听过的、绝望的颤抖。那颤抖不是浮于表面的哽咽,而是从喉咙深处,从胸腔里,一点点挤压出来的,带着血气和泪意的震颤。

林妍的手指僵在了半空中。

信号挣扎着,微弱地恢复了一格。直播间画面重新跳出来,却卡顿得厉害,像个劣质的PPT,一帧一帧地缓慢切换。

宋砚的脸在屏幕上一帧一帧地晃动、定格、又晃动。

通红的眼眶,湿漉漉的睫毛被泪水浸得又黑又重,粘在下眼睑上。一颗泪珠正从他左侧眼角滚落,划过颧骨,滚到线条清晰的下颌,悬在那里,将落未落,反射着屏幕冰冷的光。额前的碎发凌乱地遮住了一半眉眼,让他整张脸看起来有种破碎的脆弱感。

他的嘴唇在动,一张一合,吐出破碎断续的字句。那嘴唇苍白,有些干裂,失去了往日镜头前精心打理过的润泽。

林妍的心脏,毫无征兆地,重重往下一沉。

像是一脚踩空,坠入无底深渊。失重的感觉瞬间攫住了她。

她无意识地收紧了手指,指甲深深嵌进柔软掌心,留下几个月牙形的、泛白的痕迹。细微的刺痛传来,却压不住心头那股莫名蔓延开的不安。

画面又卡住了,声音断断续续,像一卷被恶意拉扯的老旧磁带。

“……是……他们……经纪人……陈浩……”

宋砚的声音时有时无,每个字都像在喘息。

“……一直……跟我说……男人要……矜持……要端着……不然……女孩……不会……珍惜……我才……”

“我……那些……否认的……都……不是……”

短暂的、令人窒息的静默。画面定格在他仰起头,喉结剧烈滚动,闭上眼试图把涌上的情绪压回去的瞬间。光影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交错、痛苦挣扎的线条。

然后,信号似乎好了一些。他的声音陡然拔高,清晰地、撕裂般地穿透了屏幕——

带着哭过之后浓重到化不开的鼻音,还有一种近乎偏执的、孩童般的认真,每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吼出来的:

“你们不懂!红色感叹号……代表她对我的热情!如火!!懂吗!如火!!!”

“噗——”

林妍自已完全没绷住,一口空气呛在喉咙深处,引发了剧烈的咳嗽。她猛地弯下腰,咳得撕心裂肺,眼泪生理性地被逼了出来,眼前瞬间模糊一片。胸腔里却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,不是疼痛,而是一种极其荒谬的、噼里啪啦的火星四溅感,烧得她耳根发烫。

地铁另一头,那个戴着降噪耳机的男生被这动静惊动,抬头诧异地看了她一眼,目光在她憋得通红的脸上停留两秒,又漠然地低下头,沉浸回自已的世界。斜对面打瞌睡的大妈也挪动了一下身子,发出含糊的嘟囔。

林妍慌忙用手死死捂住嘴,试图把后续的咳嗽闷回去,肩膀却因为压抑而控制不住地耸动。她死死盯着手机屏幕,仿佛这样就能把刚才听到的那句话瞪回宋砚的肚子里去。

弹幕已经彻底疯了。

原本匀速滑过的、各式各样的评论和礼物特效,在宋砚那句“热情如火”吼出来后,仿佛被按下了核爆按钮。

"??????????人类语言理解障碍了"

"我听到了什么????!!!!红色感叹号是热情如火的象征???"

"砚哥!!!你醒醒啊砚哥!!!那代表的是你被拉黑删除一条龙了啊!!!"

"救命!他哭得我心都碎了!但是这句话为什么这么离谱又好笑!"

"经纪人陈浩赶紧的出来挨打!!!什么上古馊主意!!!"

"所以……下午工作室那个冷冰冰的“不”是经纪人拿着砚哥手机回的???"

"矜持???砚哥你对着千万观众哭成这个狗样子的时候想过矜持吗???"

"只有我注意到他说“女孩”吗?是特指!!!绝对有情况!!!"

"是谁!!!到底是哪位勇士拉黑了我们顶流!!!"

"拉黑宋砚……这姐妹是个狼灭……"

"前面的,也可能是个兄弟(狗头)"

"不可能!他都说‘女孩’了!而且这怨夫语气……绝对是女的!"

"信息量过大!我有点缺氧!"

"在线人数破两千万了……还在涨……"

"热搜预定了,爆的那种。"

"宋砚工作室的人呢!快把他打晕扛走啊!"

画面里的宋砚,似乎完全隔绝了外界爆炸般的信息洪流。他沉浸在自已那个由巨大委屈、深刻困惑和崩坏逻辑构筑的脆弱世界里。他抬起手,用手背用力地抹了把脸,动作粗鲁,完全不在意形象。结果把眼泪和可能存在的、稀薄的鼻涕蹭得到处都是,那张被无数媒体盛赞为“天神雕琢”、“女娲毕设”的完美脸庞,此刻湿漉漉、脏兮兮,眼眶和鼻尖通红,毫无形象可言,只剩下一种触目惊心的真实,或者说……狼狈。

他吸了吸鼻子,声音闷闷的,带着浓重的鼻音。然后,他忽然把脸凑近了摄像头。

这个动作让林妍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,仿佛他真的要透过屏幕扑出来。

镜头瞬间被放大,甚至能拍到他脸上未擦干的水光,细腻皮肤上极淡的绒毛,微微颤抖的、失了血色的嘴唇,以及那双被泪水洗过、显得异常明亮却也异常混乱的眼睛。他压低了声音,神神秘秘,又带着点莫名的……委屈,和一种近乎幼稚的、想要证明什么的炫耀?

“分手后……我一直有在锻炼!天天都有锻炼!”

弹幕:"???话题跳跃是不是有点大?"

"从红色感叹号跳到锻炼身体???"

"所以真的分手了!实锤了!"

"天天锻炼……是为了忘掉情伤吗?有点心疼……"

"也可能是为了更好的身材迎接下一春(*****)"

林妍的心头却猛地一跳,那股不祥的预感非但没有因为话题的跳跃而消散,反而如同冰冷**的藤蔓,瞬间收紧,死死缠住了她的心脏,让她几乎窒息。她太了解宋砚了——至少了解三年前的那个他。他喝醉后(虽然她只见过一次),逻辑会变得极其跳脱,但指向性往往明确得可怕。

她眼睁睁看着屏幕里那个醉意朦胧、神志显然已经飘到外太空的男人。

果然,宋砚的声音透过不甚清晰的收声设备传来,因为压低而显得有点含糊,咕哝着,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小锤子,精准地、狠狠地敲在林妍的天灵盖上:

“形状……练得可漂亮了!”

“……”

地铁车厢里一片死寂,只有运行噪音。但林妍的耳边却“嗡”的一声,像是有千万只蜜蜂同时炸巢。

他顿了顿,似乎觉得单纯的语言描述不够有说服力,甚至还抬起右手,在空气里认真地、缓慢地比划了一个大概的、流畅的、起伏的弧度。从肋骨下缘,到肚脐附近。他的眼神专注地看着自已手指划过的轨迹,仿佛那里真的存在着一块块轮廓分明的肌肉。

然后,他满意地点点头,像是完成了某项庄严的展示。语气郑重得如同在国会宣誓,眼神却迷离又执着,透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认真:

“我谁都不给看。就留着……以后给老婆一个人看!”

“噗嗤——咳咳!”

地铁斜对角,那个原本在打瞌睡的大妈这次彻底被自已的口水呛醒了,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,睡眼惺忪又带着怒气地四下张望,最后疑惑地落在了缩在角落、状态明显比自已更不对劲的林妍身上。

而林妍……

她感觉全身的血液“轰”一声,全部涌到了头顶,脸颊烫得能瞬间煎熟一枚鸡蛋,耳朵里嗡嗡作响,像是塞进了一个繁忙的蜂巢,眼前一阵阵发黑,视野边缘甚至有金星乱冒。她本能地蜷缩起身体,恨不得把自已缩成无限小的一点,最好能像液体一样渗进地铁座椅缝隙的灰尘里,或者当场化作一团没有形体的水汽,从这令人社死到想立刻毁灭的密闭空间里蒸发掉,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
宋砚……宋砚他在说什么疯话?!

他知不知道这是直播!实时在线人数已经奔着三千万去的直播!他那经营了五年、高高在上、清冷禁欲、不食人间烟火的顶流人设呢?他那被粉丝虔诚称为“砚神”、被对家暗讽为“AI偶像”的完美包袱呢?都被今晚不知道喝了多少的酒泡发了、泡烂了,然后随着他那些不值钱的眼泪鼻涕一起流走了吗?!喂狗了吗?!

他是不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附体了?!

弹幕已经不是疯狂,那简直是宇宙大爆炸后,所有信息尘埃在巨大能量冲击下彻底重组、沸腾、湮灭又新生的混沌现场。

"腹肌!!!他说他练了腹肌!!!形状可漂亮了!!!"

"老婆??????????是我幻听了吗???"

"是我聋了还是他疯了???还是这个世界疯了???"

"给老婆一个人看……所以真有这么个“老婆”存在了???"

"是谁!是谁夺走了我们砚哥的清白!!!(虽然好像还没看到)"

"等等,他刚才是不是说了“分手后”???信息连起来了!!!"

"前女友???就是那个让他热情如火(红色感叹号版)的???"

"信息量过大!我CPU已经烧了并开始冒烟……需要砚哥的腹肌照才能冷却(不是)"

"经纪人呢!助理呢!快把他手机砸了!把他嘴缝上!救救孩子!救救顶流!"

"抱走砚哥,他肯定是喝多了胡说的,大家别当真!工作室快来辟谣!"

"喝多能哭成这样?能说出‘红色感叹号是热情如火’?还能惦记着给‘老婆’看腹肌?这像是失了智啊……"

"只有我觉得……虽然很崩塌,但这样的砚哥好真实……甚至有点……可爱?"

"可爱+1,破碎感绝了,想抱抱他告诉他红色感叹号真的不是热情如火……"

"楼上的梦女收收味,没听见人家有‘老婆’了吗?"

"前女友!是前女友!还没转正呢!都被拉黑了!"

"所以这是顶流被甩后的发疯实录?这剧情我爱看!"

"矜持害死人啊!陈浩经纪人一生黑!"

宋砚对这些山呼海啸般的反应一无所知。或者说,他所在的现实维度已经与网络世界彻底脱节。酒精、情绪和那份固执的、孩子气的“证明”冲动,将他牢牢困在自我的孤岛上。

他似乎完全没意识到,一场由他亲手点燃引信,并以自已的血肉之躯、五年星途和所有形象包袱作为燃料的超级**核爆,正以直播界面为原点,摧枯拉朽般席卷整个互联网。

此刻的他,仿佛已经用尽了全身最后一丝支撑的力气,整个人软绵绵地、彻底地瘫倒下去,深深陷进身后那张宽阔无比、看起来价格不菲的黑色电竞椅里。椅背承受了他的重量,发出轻微的“吱呀”声。

然后,他缓缓地、有些艰难地抬起头,将修长而白皙的颈项完全展现在镜头前。这是一个毫无防备、甚至带着献祭般脆弱感的姿势。喉结因为吞咽和抽泣而上下滚动,如同风浪中挣扎的小舟。

头顶上方那盏造型简约的台灯,正洒下明亮而集中的光束,毫不留情地直射在他的面庞之上。光线在他深邃的眼窝、高挺的鼻梁一侧投下道道深邃且浓重的阴影。这些阴影如同有生命的鬼魅,随着他每一次细微的颤抖、每一次无意识的抽气而摇曳晃动,将他脸上未干的泪痕照得亮晶晶的,也将那份深入骨髓的疲惫与悲伤放大到极致。

晶莹的泪水再次失控地涌出,悄无声息地滑落。这次他没有去擦,任由它们汇聚在下巴尖,停留一瞬,然后坠落,一颗,又一颗,迅速浸湿了他身上那件洁白如雪的棉质T恤的领口,晕开一小片深色的、狼狈的湿痕。

他的声音低下去,不再是吼叫,也不是神秘的咕哝,而是变成了一种喃喃自语。带着无尽的困惑,一种走投无路的茫然,以及一种近乎卑微的、小心翼翼的哀求。这声音透过质量顶尖的收声设备,穿过复杂的数据链路,越过千里之遥的物理距离,精准无比地、重重地砸中了地铁车厢里那个已经魂飞魄散、恨不得立刻原地消失或购买单程票**火星的林妍。

“妍妍……”

林妍猛地一颤!

像是被高压电流毫无预兆地贯穿全身,从指尖到发梢都在一瞬间绷紧、麻痹。手机从突然脱力的手中滑落,“啪”一声闷响,砸在她并拢的膝盖上,屏幕朝下。她像是被这声音惊醒,又手忙脚乱地、指尖发抖地将它捞起来,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,咚咚咚,咚咚咚,震得她耳膜生疼,几乎听不见地铁运行的噪音。

屏幕被她慌乱中碰触,亮度调到最高,宋砚那张泪痕交错、在强光下几乎有些失真的脸,无比清晰地撞进她的视线。

他闭了闭眼,浓密纤长的睫毛被泪水濡湿,粘在一起,像两把小扇子,在他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浅浅的阴影。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好几下,胸膛起伏,似乎在用尽全身力气积蓄最后一点勇气,或是压住更汹涌的哽咽。

然后,他重新睁开眼,直直地“看”着镜头——或者说,透过镜头,看向某个虚无的、只存在于他幻想中的身影。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慢,很重,像是从滚烫的胸腔里,从撕裂的声带里,一点一点艰难地挤出来,带着泣血般的力度和一种绝望到极致的、扭曲的温柔:

“如果……你……注定要有一个男朋友……”

他顿了顿。

这个停顿长得令人心碎。屏幕内外的时间仿佛都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,凝滞不前。只能看到他微微颤抖的睫毛,看到他因用力抿起而更加苍白的嘴唇,看到他眼中不断汇聚、又拼命忍住不让其滚落的新一波水光。

林妍屏住了呼吸,手指冰冷,紧紧攥着手机边缘,指节泛白。

然后,他几乎是耗尽了所有,用气音,带着最后一丝希冀和全部的不解,轻轻问出了那句话:

“为什么那个人……不能是我呢?”

为什么……不能是我呢?

车厢里陷入一种死一般的、令人窒息的寂静。只有地铁车轮撞击轨道接缝发出的、规律到麻木的“哐当”声,以及空调系统低沉单调的嗡鸣。还有,就是从手机听筒里溢出的、那个男人压抑不住的、细微的、像受伤后被遗弃在寒夜中的小兽般的、断断续续的抽气声。

弹幕出现了短暂的、几乎可以说是肃穆的凝滞。

仿佛屏幕前超过三千万的观众,在这一刻,同时被这句简单问句里所蕴含的巨大沉重、无边悲哀和赤诚到近乎愚蠢的真心,狠狠击中。所有人都忘记了敲击键盘,忘记了发表情包,忘记了玩梗,甚至忘记了呼吸。

屏幕上干干净净,只有宋砚那张流泪的、脆弱的脸,在光影中微微颤动。

下一秒。

更恐怖、更密集、更疯狂的信息洪流,以摧枯拉朽、足以冲垮任何服务器之势,爆炸式刷屏,铺天盖地,几乎完全淹没了那张脸,只能从飞速滚动的文字缝隙中,瞥见一点模糊的影像。

"妍妍???名字出来了!!!"

"妍妍是谁????内娱有这号人吗???快查!!!"

"查!快查!动用人脉!翻遍所有合作过的女艺人!网红!素人!今天就是掘地三尺也要把这位“妍妍”找出来!"

"呜呜呜呜呜他最后这句哭得我心都碎了碎了……真的碎了……"

"“为什么不能是我”……救命!好卑微!好虐!这还是我认识的那个高冷砚神吗?"

"顶流为爱发疯现场实录……这塌房姿势也太清奇了……"

"所以完整故事线是:顶流有个前女友叫妍妍,分手后念念不忘,想复合,但被经纪人陈浩教唆要“矜持端着”,导致操作失误(可能发了什么蠢消息),被妍妍拉黑(红色感叹号),他内心理解成“热情如火”,今晚喝大了,直播崩溃,自曝锻炼腹肌要给“老婆”看,最后发出灵魂质问……我整理得对吗?"

"逻辑鬼才!基本吻合了!"

"经纪人陈浩出来谢罪吧!好好的一个顶流被你教成什么样了!还我高冷砚神!!!"

"只有我觉得……这诡异中透着一丝酸爽的好磕吗?(顶锅盖跑)"

"楼上带我一个!冰山融化为爱发疯,这人设反差太好嗑了!虽然当事人可能很惨……"

"“矜持哥”哈哈哈哈哈新时代梗王诞生了属于是!"

"快抱抱矜持哥,他看起来快碎掉了!!!"

"抱抱矜持哥+1,虽然很惨,但真的有点好笑!对不起砚哥!但我忍不住哈哈哈"

"矜持哥不哭,妈妈……不对,粉丝爱你!(心情复杂jpg)"

"从今天起,宋砚在我这里就是“矜持哥”了!"

"矜持哥:我矜持了,但也没完全矜持(指直播发疯)"

"热搜第一了……爆了……词条是#宋砚直播爆哭# 和#红色感叹号 热情如火#……"

"后面那个词条是什么鬼啊哈哈哈哈哈!"

"矜持哥"这个带着无尽调侃、微妙怜爱、巨大荒谬感和一丝心酸的称号,以火箭般的速度冲上弹幕刷屏,并迅速蔓延到整个直播平台的讨论区、评论区,甚至开始向微博、豆瓣、贴吧等其他社交平台疯狂扩散、衍生表情包和段子。

林妍看着屏幕上那个哭得毫无形象、逻辑全面崩坏、经营多年的顶流人设彻底塌成粉末、甚至被网友冠以“矜持哥”这种令人啼笑皆非外号的宋砚……

再看看自已手机屏幕倒影中,那张同样苍白、写满惊恐和难以置信的脸。

一时之间,百感交集,五味杂陈。

荒唐。像一出蹩脚又过火的荒诞剧,而她被迫坐在第一排观看,且发现自已就是剧中那个未曾露面却掌控一切的关键角色。

震惊。即使亲眼所见,亲耳所闻,依然无法相信这一切真的发生了。那个永远冷静自持的宋砚,怎么会……变成这样?

羞耻。为他,也为自已。那些露骨的、私密的、本应藏在最深处的言语和情绪,被如此血淋淋地剖开,暴露在千万人审视的目光下。虽然他没说出全名,但“妍妍”这个称呼……还有那些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、关于“锻炼”和“形状”的、幼稚的约定……

担忧。如同冰冷的潮水,后知后觉地漫上来,淹没了其他情绪。宋砚完了。他的事业,他的形象,他的一切。明天,不,也许就在今晚,各大娱乐头条、营销号、对家粉丝、吃瓜路人会如何狂欢、如何嘲讽、如何落井下石,她几乎可以预见。那些曾经将他捧上神坛的媒体和粉丝,反噬起来会有多可怕。还有他的对家……恐怕已经连夜开会,准备通稿了吧。

还有一丝丝……深藏心底、被她死死压了三年的、连自已都不敢去触碰、不愿承认的、久违的酸涩和悸动。被他那样绝望地、卑微地念出名字,质问“为什么不能是我”……心脏的某个角落,像是被细微的针尖,不轻不重地刺了一下,泛起一阵绵密而陌生的疼。

这疼让她恐慌。

完了!

一切都完了!

宋砚完了!他的星途注定要迎来一场毁灭性的风暴。

她……也完了!虽然宋砚只说了“妍妍”这个昵称,但熟悉她的人不可能不知道。大学同学、剧组里认识的一些朋友……更何况,周扒皮……她的经纪人周洁,那个把她从大学话剧社角落里挖掘出来、手把手教她娱乐圈生存法则、同时也用高强度工作和严苛要求压榨她所有精力和时间的女人,对她的一切了如指掌。

包括她那段从未对人言、尘封了三年、短暂得像夏日骤雨般的……与宋砚的恋情。

那还是他们都没出道的时候。校园里,话剧社,他是学长,她是懵懂的新人。一切都干净简单。后来,他因为一支广告意外爆红,签约了大公司,迅速被包装成“高冷男神”,推向市场。而她,还在小剧组里摸爬滚打,演着不起眼的配角。差距像裂谷般拉开,少年时纯粹的情感,在现实的名利场和公司的压力下,显得脆弱而不合时宜。是谁先提的分手,记忆已经模糊,更像是一种心照不宣的渐行渐远和平静放手。

此后三年,再无交集。她默默地看着他越飞越高,成为遥不可及的星辰。她则在十八线的泥泞里,挣扎着寻找自已的微光。

她以为那段过去早已被时光掩埋,成为彼此心照不宣的秘密。

直到今晚。

直到这场荒唐的、失控的、足以摧毁一切的直播。

手机就在这时,剧烈**动了起来。

不是微信消息那种轻微的、连续的嗡鸣,而是电话铃声,尖锐、刺耳、执着,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霸道。屏幕上跳动着的名字,在昏暗车厢里,闪烁着冰冷的光——

“周扒皮”。

这个备注还是三年前她刚签公司时,一次连续加班四十八小时后,赌气偷偷存的。后来叫习惯了,周洁本人似乎也有所耳闻,但只是冷哼两声,没逼她改,她便也懒得动了。此刻,这个名字在疯狂闪烁,像警笛,像催命符,像审判庭上即将落下的法槌。

林妍盯着它,瞳孔紧缩,手指冰凉到麻木,微微发抖。她不敢接,仿佛按下那个绿色的接听键,就等于亲手按下了自已本就岌岌可危的演艺生涯(虽然目前还是查无此人的十八线)的终止键,按下了通往更可怕未知的开关。

但她也知道,不能不接。

周洁的手段,她更清楚。不接电话的后果,可能比接了电话直接面对****更惨烈。

铃声锲而不舍地响着,在空旷寂静的车厢里被放大,显得格外刺耳、惊心。每一响,都像一记重锤,狠狠敲打在她紧绷到极致的神经上。斜对面那个大妈已经彻底醒了,皱着眉,不满地瞪着她,嘴里嘟嘟囔囔。另一头戴耳机的男生也再次抬头,眼神里带着被打扰的厌烦和一丝探究。

整个车厢,似乎只剩下这催命的铃声,和她快要跳出喉咙的心跳声。

终于,在铃声即将自动挂断、仿佛漫长一个世纪的前一秒,林妍用尽全身所剩无几的力气,颤抖着,划开了接听键。

她没有把手机放到耳边,而是像握着一块烧红的烙铁,稍稍拿远了一些。

电话那头,没有立刻传来周洁惯常的、语速极快、音量极高、夹杂着各种行业术语和犀利吐槽的***式咆哮。

反而是一片诡异的、深沉的、令人毛骨悚然的沉默。

沉默得能听到电流细微的嘶嘶声,沉默得仿佛能感受到电话那头的人,正在用尽毕生的涵养,压抑着足以焚毁一切的怒火。

这沉默比任何咆哮都可怕。它让林妍的心不断往下沉,沉入不见底的冰海深渊,四肢百骸都透出寒气。

然后,周洁的声音响了起来。

不高。

甚至算得上平静。

但每一个字,都像是从西伯利亚冻土层最深处挖出来的,裹着万年不化的冰碴子,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,缓慢、清晰、一字一顿地,钻进林妍的耳朵,冻僵她的血液:

“林、妍。”

连名带姓。字正腔圆。没有一丝起伏。

林妍后背的寒毛瞬间全部倒竖起来,头皮一阵发麻。

“现在,立刻,马上。”

“给我滚回公司。”

“解释一下,”周洁的语速稍微快了一点,但那种冰冷的、带着铁锈味的压迫感却有增无减,像一把钝刀子,慢慢切割着林妍的神经,“你什么时候,成了宋砚——那个刚刚在直播里,人设塌房塌出太平洋、塌出银河系、塌成段子手狂欢素材的顶流——口中,‘热情如火’的、‘红色感叹号’的——”

她微妙地停顿了一下,似乎在品味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的荒谬绝伦。

“……主人。”

林妍张了张嘴,喉咙干涩,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
电话那头传来“刺啦”一声锐响,像是纸张被猛地攥紧、揉皱,又像是别的什么坚硬物体被指甲狠狠划过。周洁的呼吸似乎骤然重了一瞬,虽然极力压抑,但那粗重的气息还是透过听筒传了过来。

然后,她的声音陡然拔高,再也压不住里面翻涌的狰狞、抓狂、难以置信,以及一种“老娘辛辛苦苦带你三年居然带了个隐形**”的崩溃:

“以及!”

这个“以及”几乎是吼出来的,尖利,刺耳,震得林妍耳膜嗡嗡作响,下意识地把手机拿得更远了些。

“为什么!他坚持锻炼了三年、‘形状漂亮’的腹肌,要指定留给你这个——‘老婆’——看?!”

最后两个字,“老婆”,周洁简直是咬牙切齿,每个音节都从牙缝里挤出来,透着一种“老娘带了你三年都不知道你还有这等瞒天过海、勾搭顶流、还让人家惦记着给你看腹肌的本事”的滔天怒火和荒谬感。

“啪!”

电话被狠狠挂断。

干脆利落,没有再多一个字。

忙音急促地“嘟嘟嘟”响起,在这死寂一片的车厢里空洞地回荡,敲打着林妍已然麻木的耳膜。

林妍握着手机,僵硬地、直挺挺地坐在地铁冰冷坚硬的塑料座椅上,像一尊骤然失去灵魂的石膏像。指尖冰凉刺骨,掌心却全是黏腻冰冷的冷汗。

车窗外的黑暗依然在飞速倒退,连成一片模糊的、吞噬一切的黑幕。玻璃上,清晰地映出她此刻的样子:惨白如纸的脸,空洞失焦的眼神,微微张着却发不出声音的嘴唇,还有那副歪斜的黑框眼镜。

脑海里一片空白。

然后,只剩下最后一个念头,随着地铁规律而冷漠的“哐当”声,反复地、绝望地撞击着她脆弱的神经:

完了!

全完了!!!

现在去买逃离地球的票……

还来得及吗?

(第二章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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