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文内容
,是上京外城最鲜活的一角。,没有皇城根下的森严规矩,只有最直白的讨价还价、最浓烈的柴米油盐、最真实的人间烟火。,就扎在巷子口最显眼的位置。,棚下摆着两张破旧木桌,几条长凳,一口大铁锅咕嘟咕嘟煮着豆浆,白气冲天,香味能勾出三条街的馋虫。,一块块嫩白的水豆腐方方正正,颤巍巍的,看着就喜人;旁边摆着炸得金黄的豆腐泡,卤得入味的豆腐干,还有一碟碟葱花、辣酱、香醋,一应俱全。,个子不高,脸圆圆的,手也圆圆的,一看就是个老实本分的生意人。他从十五岁跟着爹做豆腐,如今独自撑起摊子,为人厚道,豆腐分量足,味道正,就是有一个缺点——嘴笨。,不会揽客,不会跟人扯皮。,勉强糊口。
沈砚之走到摊前时,王富贵正低着头,用布巾擦着并不脏的桌子,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。
听到脚步声,他头也不抬:“豆腐一文一块,豆浆两文一碗,要吃自已坐。”
沈砚之轻笑一声,拱手作揖,语气温文尔雅:“富贵兄,多日不见,风采依旧,豆腐更香了。”
王富贵手一顿,猛地抬起头。
一看是沈砚之,他那张圆脸瞬间垮了下来,像被霜打了的茄子。
“沈秀才,你怎么又来了?”王富贵连连摆手,语气里带着绝望,“我求求你了,你别来我这儿晃悠了,你一来,我豆腐少,豆浆少,连铜板都留不住!我小本生意,经不起你天天蹭啊!”
整个豆腐巷,谁不知道沈砚之的本事?
蹭吃蹭喝,从不脸红;
夸人夸到你飘飘然,然后顺理成章蹭一口;
拒绝的话在他面前,根本说不出口。
沈砚之面不改色,笑容依旧温和:“富贵兄此言差矣。你我同乡同巷,自幼相识,算得上是总角之交。朋友之间,分什么你的我的?再说,我乃国子监生员,能站在你的摊前,那是给你撑场面,涨身价!”
他往旁边一站,清瘦挺拔,虽衣衫破旧,却自有一股书卷气。
“旁人一看,哟,连读书人都特意来吃王家豆腐,那这豆腐必定干净卫生,童叟无欺,用料实在!你想想,这是不是无形之中,帮你招揽客人?”
王富贵听得一愣一愣的。
好像……有点道理?
又好像……哪里不太对劲?
他挠了挠头,最终还是败下阵来。
跟沈砚之斗嘴,整个豆腐巷都没有赢过。
“行了行了,我说不过你。”王富贵叹了口气,转身从案板上切下一小块最嫩的水豆腐,递过一双干净竹筷,“就一小块啊,多了真没有。我还要卖钱呢。”
沈砚之眼睛一亮,立刻接过豆腐,脸上笑开了花。
“富贵兄仗义!日后我飞黄腾达,必不忘今日一豆腐之恩!”
“拉倒吧。”王富贵翻了个白眼,“你先把钱寡妇的房租交了,再跟我说飞黄腾达。”
沈砚之咳嗽一声,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。
他小口小口吃着嫩豆腐,入口即化,豆香浓郁,对他来说,这简直是世间顶级美味。
一边吃,他一边打量四周。
隔壁的肉摊**,正挥着刀子大声吆喝,嗓门洪亮,客人络绎不绝;
对面的炊饼摊,汉子推着车来回走,吆喝声此起彼伏;
就连卖菜的张阿婆,都时不时喊一声“新鲜青菜——”,招揽路人。
只有王富贵的豆腐摊,安安静静,像个被遗忘的角落。
沈砚之忍不住开口:“富贵兄,不是我说你,你这生意,太被动了。”
“怎么被动了?”王富贵不解,“我豆腐做得好,爱吃的自然会来。”
“酒香也怕巷子深。”沈砚之放下筷子,一脸认真,“你不吆喝,不宣传,路人怎么知道你豆腐好?你看看隔壁陈**,嗓门大,会说话,客人自然多。你就坐在这里干等,客人只会越来越少。”
王富贵脸色一苦:“我也想吆喝,可我嘴笨,喊不出来。喊出来也不好听,反而惹人笑。”
“无妨。”沈砚之拍了拍**,语气自信,“你遇到我,算是遇到贵人了。我帮你解决。”
“你帮我?”王富贵狐疑,“你怎么帮我?你又不能替我吆喝。”
“我不用吆喝。”沈砚之微微一笑,“我给你写。”
“写?写什么?”
“写广告语。”
沈砚之解释道:“我写几句话,通俗易懂,朗朗上口,你让人贴在摊前,路人一看就懂,一念就记,不用你吆喝,自然有人来买。这叫——不动嘴,也能揽客人。”
王富贵听得半信半疑。
写几句话,就能让生意变好?
哪有这么神奇的事。
但他实在没办法,只能死马当活马医。
“行,你写。”王富贵点头,“只要能让生意好一点,我管你三天豆浆,管够!”
“一言为定!”
沈砚之立刻来了精神。
王富贵麻利地找来一张干净麻纸,一块墨锭,一支最便宜的狼毫笔,又端来一碗清水,在豆腐摊的小桌上摆好。
沈砚之挽起破旧的袖口,提笔蘸墨。
他姿势端正,眼神专注,那一刻,完全没有了穷酸赖子的模样,只剩下读书人的沉稳利落。
只见他笔尖落在麻纸上,手腕转动,字迹工整有力,清晰爽利,不追求书法大家的飘逸,却胜在端正、清楚、接地气。
片刻之间,两行字跃然纸上。
豆腐嫩如酥,豆浆香满路。
不欺老与幼,一文吃个够。
写完,沈砚之放下笔,轻轻吹了吹墨迹。
王富贵立刻凑上前,瞪大眼睛看。
他识字不多,但这几句简单直白,他完全看得懂。
只念了一遍,就忍不住眼睛发亮,拍着大腿惊呼:
“好!好!太好了!”
“豆腐嫩如酥,豆浆香满路——说的就是我家豆腐!”
“不欺老与幼,一文吃个够——实在!公道!客人看了肯定放心!”
王富贵激动得手都在抖。
他活了二十多年,从来没想过,卖豆腐还能这么“有文化”。
他立刻找来浆糊,小心翼翼把麻纸贴在摊前最显眼的位置。
没过多久。
一个路过的老汉停下脚步,看着纸上的字,轻声念了出来。
念完,老汉笑了:“这家豆腐摊,实在!来一块豆腐!”
又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走过,看到广告语,眼前一亮:“有趣,文字浅白,心意实在,来碗豆浆!”
短短半柱香的功夫,原本冷清的豆腐摊,竟然多了好几个客人。
王富贵忙得团团转,脸上笑开了花,看向沈砚之的眼神,彻底变了。
那是看神仙的眼神。
沈砚之摸着下巴,十分满意。
对他来说,这种接地气的小文字,简直信手拈来。
他刚想开口,提醒王富贵兑现“三天豆浆”的承诺,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轻快又熟悉的脚步声,还伴随着一股淡淡的脂粉香。
一个略带夸张的女声响起:
“哎哟!沈秀才!可算让我找着你了!”
沈砚之回头一看。
来人穿着一身花布襦裙,头上插着几朵鲜艳的绒花,脸上涂着胭脂,走路腰肢轻摆,眉眼间带着一股精明活络。
正是上京城里最有名的媒人——周媒婆。
周媒婆在这一片极其吃香,手里握着几十上百个未婚男女的信息,口才一流,门路极广,只要她出手,再奇怪的亲事,她都能给你说成三分。
但她也有个短板——不识字。
所有相亲帖、庚帖、提亲帖,都要找人**。
而整个豆腐巷,乃至外城一带,她最信任的,就是沈砚之。
字好,话好,收费便宜,还能按照她的要求,把黑的说成白的,把丑的说成美的。
周媒婆一把拉住沈砚之的手,亲热得不得了:“我的沈秀才哎,你这几天跑哪儿去了?我找你找得好苦!我手里有好几户人家急着要相亲帖,你快帮我写!急用!”
沈砚之心头一动。
生意来了。
他不动声色问道:“周婶,要写几篇?”
“十篇!”周媒婆伸出十根手指,语气干脆,“一篇五文钱,十篇就是五十文!写完立刻给钱,绝不拖欠!”
五十文!
沈砚之眼睛瞬间亮了。
他现在一共只有十六文,加上这五十文,就是六十六文。
离一百三十文的房租,一下子近了一大半!
他压下心头激动,刚要点头答应,周媒婆却忽然压低声音,凑到他耳边,悄悄说了一句:
“沈秀才,有个事儿我得提前跟你说清楚。这帖子,你得往好了写,往天花乱坠写!哪怕男方是个瘸腿卖货郎,家里穷得叮当响,你也得给我写成文武双全、家道殷实的俏郎君!女方哪怕脸黑麻子多,你也得写成花容月貌、温柔贤淑的大家闺秀!”
沈砚之:“……”
他沉默了。
作为一个读书人,虽然穷,但好歹也读了十几年圣贤书,讲究诚实立身,信誉为本。
让他睁眼说瞎话,把瘸腿写成文武双全,把麻子写成花容月貌……
这是不是有点,太缺德了?
周媒婆见他不说话,以为他不愿意,立刻急了:“沈秀才,你放心,我不叫你白写!写完,我额外多给你十文钱!六十文!行不行?”
六十文!
沈砚之心里的道德底线,轻轻晃了一下。
他摸了摸自已空空的肚子,想起了钱寡妇那张凶神恶煞的脸,想起了自已承诺的三日之期,想起了那笔压得他喘不过气的房租。
读书人风骨?
能当房租吗?
能当豆浆喝吗?
能当豆腐吃吗?
不能。
沈砚之深吸一口气,眼神变得无比坚定、无比大义凛然。
他郑重地点头,语气铿锵:
“周婶放心!为了成全世间好姻缘,为了让有**终成眷属,在下……义不容辞!”
王富贵在一旁端着豆浆,听得目瞪口呆。
他算是看明白了。
这沈秀才,赚钱的路子,不仅多,而且快,而且……极其没有底线。
但不得不说,真***佩服。
沈砚之已经重新拿起笔,脸上带着专注而神圣的表情,仿佛不是在写忽悠人的相亲帖,而是在写治国安邦的策论。
麻纸铺开,笔尖落下。
第一篇,开始。
阳光渐渐升高,照在豆腐巷的青石板上,暖洋洋的。
豆浆的香气,墨汁的淡香,还有市井的烟火气,混在一起,构成了大雍最普通、最生动的一天。
而沈砚之的赚钱大计,才刚刚拉开序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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