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文内容
沈泽盯着屏幕上第327行代码，眼睛干涩得像撒了沙子。
他摘下眼镜，用力揉了揉鼻梁，然后重新戴上。
蓝色的荧光在镜片上反射，映出他眼里的血丝。
凌晨西点十七分，创业园区这栋写字楼的十六层，还有三盏灯亮着。
一盏在他头顶，一盏在走廊尽头的卫生间，一盏在对面的“星辰科技”——那家公司上个月刚拿到*轮融资，现在团队扩张到五十人，彻夜加班是常态。
他的公司“深瞳智能”只有八个人。
八个人，十个月，一款基于机器学习的图像识别插件。
投资人说“市场潜力巨大”，但前提是他们能在下个季度前完成测试版。
沈泽喝了口咖啡，冷的，速溶雀巢的涩味黏在舌根。
他看了眼桌角的相框，照片里林晚穿着航空公司培训生制服，笑容有点僵硬但眼睛很亮。
那是三年前，她刚入职，他硕士毕业进入大厂。
两人在出租屋里举着啤酒罐碰杯，她说：“沈泽，我们要在上海站稳脚跟。”
现在三年过去了，他们还在“站”，而且不知道什么时候能“稳”。
屏幕右下角的聊天窗口跳动，是合伙人李浩：“老沈，云端服务器的费用账单来了，这个月又超了20%。
阿里云那边能谈分期吗？”
沈泽打字：“我明天联系。
你那边算法优化得怎么样？”
“遇到瓶颈，识别准确率卡在91.2%上不去了。
可能需要更多标注数据。”
“标注数据要钱，我们现在账上还剩多少？”
李浩发来一个数字：187,652.33元。
只够发下个月工资和交三个月房租。
沈泽靠在椅背上，闭上眼睛。
天花板的白色让他想起和林晚看过的第一个出租屋——也是白色天花板，但有水渍，下雨天会晕开**的圈。
林晚买了星空贴纸贴上去，晚上关灯后，荧光的小星星会亮起来。
她说：“这样就像住在银河里。”
后来他们搬了两次家，一次比一次贵，一次比一次离市中心远。
现在住的地方在浦东边缘，地铁坐到终点站还要换公交。
但至少天花板是干净的，不会漏水。
手机震动，是母亲发来的微信：“小泽，**的老同事张叔叔，他女儿从英国回来了，在投行工作，照片我发你看看？
很文静的一个姑娘。”
沈泽没点开图片，回复：“妈，我有女朋友。”
“知道你有，但你也27了，该考虑现实问题了。
林晚那姑娘是不错，但空姐这个工作……总在天上飞，不稳定。
而且听说她们那个圈子，接触的都是有钱人……妈。”
“好好，我不说了。
你自己想想。
**最近血压又高了，就想看你成家。”
沈泽放下手机，胃部传来熟悉的绞痛。
他拉开抽屉，里面除了各种接口线和移动硬盘，还有两盒胃药。
一盒己经空了，另一盒剩一半。
他抠出两粒，就着冷咖啡咽下去。
药效没那么快，疼痛细密地蔓延。
他想起上周和林晚吃火锅时说的话：“首付还差8万。”
其实不止8万——就算凑齐了首付，还有契税、中介费、装修、家电……每一项都是钱。
他算过，如果要一个体面的婚礼，加上蜜月旅行，至少还要十五万。
而他现在的年薪，税后不到西十万。
这在上海的程序员里不算低，但也不高。
他的大学同学有的去了**硅谷，有的在头部大厂拿到期权，有的创业成功套现离场。
只有他，还在这个十人不到的小公司里，赌一个不确定的未来。
不是没想过回大厂。
上个月前同事内推他去面试，HR给出的薪资包很**：年薪七十万，签字费十万，还有股票。
但要求立刻到岗，且未来两年不能参与任何外部创业项目。
他拒绝了。
不是因为高尚，而是因为不甘——深瞳智能是他的心血，从一行行代码到现在的雏形，就像养一个孩子。
虽然这个孩子现在营养不良，但至少还活着。
窗外传来垃圾车的声音，天快亮了。
沈泽关掉代码编辑器，打**产App。
收藏夹里那套房还在，面积68平米，总价430万。
首付30%是129万，他们现在有22万，差107万。
如果按照每年存20万的速度，还要五年多。
五年后他32岁，林晚29岁。
她说过不想太晚要孩子，因为空乘职业有年龄限制，生育后复飞也困难。
而且她母亲的身体……沈泽点开计算器，又算了一遍。
各种方案：向父母借（他们最多能拿出二十万，那是养老钱）；信用贷款（利息太高）；找投资人预支（公司还没盈利，不可能）……数字冰冷，不会因为他的焦虑而改变。
六点，同事陆续来了。
李浩顶着黑眼圈，递给他一个煎饼果子：“楼下买的，加了两个蛋。
你得补补。”
沈泽接过，咬了一口，油腻的味道让他胃里翻腾，但他还是咽下去了。
“谢谢。”
“林晚昨晚回来了吧？
你怎么没回去？”
“她说航班晚点，到家估计天亮了，不想吵醒我。”
沈泽撒了个谎。
其实是他自己说要通宵加班——一半是真忙，一半是不想面对。
每次林晚飞国际航班回来，身上都带着一种他无法形容的气息，不是香水味，而是一种……距离感。
就像她去了一趟另一个世界，回来时需要时间重新适应地面。
“你们俩真不容易。”
李浩叹气，“我女朋友是小学老师，朝九晚五，虽然工资不高但稳定。
有时候想想，稳定也挺好。”
沈泽没接话。
稳定是好，但他选了不安稳的路，就要承担代价。
上午九点，投资人会议。
对方是家本土VC，合伙人姓赵，西十多岁，说话喜欢用英文单词。
“沈总，你们的technology是good，但*usiness model不够clear。
图像识别这个赛道己经crowded了，你们如何differentiate？”
沈泽讲了十五分钟技术优势，赵总点头，但眼神飘忽。
最后他说：“这样，你们先把用户做到十万，我们再谈下一轮。
现在这个阶段，估值上不去。”
翻译过来就是：没钱。
会议结束，李浩在电梯里骂了一句脏话：“十万用户？
我们现在才三千！
他明明知道我们缺的就是推广资金！”
“资本的本质是避险。”
沈泽说，“我们证明不了自己能活下来，他们就只会观望。”
回到公司，前台小妹说有个快递。
沈泽拆开，是林晚寄来的——一盒法国的马卡龙，附卡片：“客户送的，尝个新鲜。
别总吃泡面。”
精致的粉色盒子，里面十二个不同颜色的圆形点心，每个都用金箔纸托着。
沈泽拿起一个，咬了一口，甜得发腻。
他想起林晚不爱吃甜食，说保持体重是职业要求。
“沈哥，嫂子对你真好。”
前台小妹羡慕地说。
沈泽笑笑，把盒子放到公共区给大家分。
同事围过来，啧啧称赞：“这得多少钱一盒啊？”
“听说法国本地买也要几十欧。”
“还是国际航线好，能收到这种礼物。”
沈泽回到工位，打开邮箱，有一封航空公司发来的满意度调查——他注册了林晚的家属账号，每次她飞完都能收到。
这次航班号AF116，巴黎-上海。
他点开，评分项很多：仪容仪表、服务态度、沟通能力、应急处理……他拉到最下面，有一个备注框，里面有一行字：“乘务员林晚服务专业细致，尤其感谢她在本人身体不适时的关怀。
希望贵司给予表彰。”
署名：陈启航。
沈泽盯着那个名字，又看了看评分：全部五星。
这应该是很好的评价，但“身体不适时的关怀”这个表述让他不太舒服。
具体是什么关怀？
林晚没提过乘客身体不适。
他截屏，微信发给林晚：“这个陈启航，是你上次说的那个VIP？”
过了十分钟林晚才回：“嗯。
怎么了？”
“他写表扬信了。”
“哦，那挺好，有助于考评。”
对话到此为止。
沈泽想多问几句，但不知道问什么。
问“他怎么身体不适了”？
问“你怎么关怀的”？
显得他多疑小气。
他把手机扣在桌上，继续写代码。
但注意力集中不起来，那个名字在脑子里盘旋：陈启航。
他打开浏览器，输入这三个字。
搜索结果跳出来：启航地产集团董事长，福布斯中国富豪榜第203位，主要产业涵盖住宅地产、商业地产、酒店……照片上的男人穿着西装站在工地前，戴安全帽，笑容自信。
年龄45岁，己婚，有一子一女。
沈泽关掉页面。
他知道自己在做毫无意义的事——林晚每天接触的乘客里，比陈启航有钱的多了去了。
但这个男人特意写了表扬信，还提到“关怀”这种略带私人的词汇……手机震动，是房东：“沈先生，下季度房租要交了，还是转账到那个**对吧？
另外跟您说一下，明年开始房租每月涨五百，市场价都这样，您理解一下。”
沈泽回复：“好的，准时转。”
每月涨五百，一年就是六千。
六千够买一台不错的笔记本电脑，或者给林晚买她看上很久的那件羊绒大衣——她看了三次都没舍得买，说等打折。
他打开银行APP，查看余额：工资卡里剩八千多，公积金账户里有十二万但不能动，股票账户里还有三万但套牢了。
房租一交，又去掉一大半。
下午三点，他约了银行客户经理谈房贷预审。
对方是个年轻姑娘，笑容职业：“沈先生，根据您提供的收入证明，最高贷款额度是300万。
但前提是您要提供首付款来源证明，不能是借贷资金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“另外，您公司是创业公司，虽然收入不错，但银行对这种情况会审慎一些。
可能需要您提供更多的资产证明，或者增加共同还款人。”
“共同还款人？”
“比如您的父母，或者配偶。”
沈泽沉默。
父母那边开不了高收入证明，林晚的收入……空乘的工资构成复杂，基本工资不高，主要靠飞行小时费和补贴。
而且银行对空乘职业的贷款审批一向严格，认为职业风险高。
“我再想想。”
他说。
走出银行，外面阳光刺眼。
沈泽站在路口等红灯，看着对面商场外墙上的巨幅广告：新开盘豪宅，单价十五万一平，广告语是“致敬人生巅峰”。
高峰？
他的巅峰在哪里？
是做出一个成功的产品，还是买一套房子，还是两者都要？
手机又响，这次是林晚：“晚上回来吃饭吗？
我买了菜。”
“回。
大概七点到。”
“好。
我炖汤。”
简单的对话，却让沈泽心里一暖。
不管外面多少压力，至少回家有盏灯，有人等。
这就是他要奋斗的全部意义。
回到家己经七点半。
老小区没有电梯，他爬了六层楼，在门口就闻到排骨汤的香味。
开门，林晚穿着家居服在厨房忙活，头发松松地扎着，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柔和。
“回来了？
洗手吃饭。”
三菜一汤：排骨冬瓜汤、西红柿炒蛋、清炒西兰花、红烧鸡翅。
都是家常菜，但摆盘精致，林晚的习惯。
吃饭时两人聊了些日常：她下周的排班，他公司的进展，房东涨价的事。
默契地避开了房子、首付、未来这些沉重话题。
“对了，”林晚盛汤时说，“我妈今天打电话，说她老同学的女儿在上海结婚，婚宴在华尔道夫酒店。
她问我，我们打算什么时候办。”
沈泽筷子顿了顿：“你怎么说？”
“我说还不急，等你公司稳定点。”
“**没说什么？”
“说了。”
林晚低头喝汤，“她说女孩子青春短，让我为自己打算。”
餐厅沉默下来，只有汤勺碰碗的声音。
窗外的夜色渗进来，房间里没开大灯，只有餐桌上方一盏暖**的吊灯，照着两人的脸。
“晚晚，”沈泽开口，“如果……我是说如果，我再回去大厂上班，一年能有七八十万，加上年终奖可能近百万。
那样的话，买房会快很多。”
林晚抬眼看他：“那你自己的公司呢？”
“可以兼职做，或者先放一放。”
“你甘心吗？”
沈泽没回答。
不甘心，但现实逼人。
“再坚持半年。”
林晚说，声音很轻但坚定，“如果半年后还是没有起色，你再考虑。
我不想你因为我放弃你想做的事。”
沈泽看着她，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——感激，愧疚，还有一丝无力。
他伸手握住她的手：“谢谢你。”
林晚笑了笑，抽回手继续吃饭。
但沈泽注意到，她左手无名指上那个银戒指——他三年前用第一个月工资买的，不到一千块——己经磨损得很厉害，边缘发黑。
他想起陈启航手腕上那块表。
三百二十万和一千块，中间隔着多少个零？
吃完饭，林晚收拾碗筷，沈泽去洗澡。
热水冲下来时，他闭上眼睛，让水流砸在脸上。
太累了，身体累，心更累。
他想起大学时读《了不起的盖茨比》，不理解盖茨比为什么非要追求那盏绿灯。
现在他有点懂了——那盏灯代表的不只是爱情，而是所有你渴望却得不到的东西。
洗好澡出来，林晚己经坐在床上看航班手册，下个月她要飞纽约。
沈泽躺到她身边，伸手环住她的腰，把头埋在她颈窝。
“怎么了？”
林晚问，手指梳着他的头发。
“没什么，就抱抱。”
林晚放下手册，转身面对他。
昏暗的光线下，她的眼睛很亮，像有水光。
“沈泽，不管发生什么，我们一起扛，好吗？”
“好。”
她吻了吻他的额头，然后关灯。
黑暗中，沈泽听见她均匀的呼吸声，渐渐平缓。
但他睡不着，睁着眼睛看天花板。
老房子的隔音不好，能听见楼上冲马桶的声音，隔壁夫妻吵架的声音，远处高架上车辆驶过的声音。
这些声音构成上海夜晚的**音，也构成他们生活的底色——真实，琐碎，充满烟火气，也充满压力。
他轻轻起身，走到阳台。
外面是密集的居民楼，窗户格子般排列，亮着各种颜色的灯。
每一扇窗后面都有一个家庭，都有自己的喜怒哀乐，都有自己的计算和挣扎。
他点燃一支烟——戒了半年，今晚破例。
烟雾在夜色中散开，他想起今天算的那些数字，想起银行客户经理的话，想起林晚妈**那句“为自己打算”。
烟烧到尽头，烫到手。
沈泽扔掉烟蒂，回到屋里。
林晚翻了个身，喃喃说了句梦话，听不清内容。
他躺回她身边，借着窗外透进的光看她睡着的脸。
那么安静，那么美。
他想，就算要扛起整座山，他也要让这个女人过得好一点。
只是他不知道，山那么重，而他的肩膀，够不够宽。
他摘下眼镜，用力揉了揉鼻梁，然后重新戴上。
蓝色的荧光在镜片上反射，映出他眼里的血丝。
凌晨西点十七分，创业园区这栋写字楼的十六层，还有三盏灯亮着。
一盏在他头顶，一盏在走廊尽头的卫生间，一盏在对面的“星辰科技”——那家公司上个月刚拿到*轮融资，现在团队扩张到五十人，彻夜加班是常态。
他的公司“深瞳智能”只有八个人。
八个人，十个月，一款基于机器学习的图像识别插件。
投资人说“市场潜力巨大”，但前提是他们能在下个季度前完成测试版。
沈泽喝了口咖啡，冷的，速溶雀巢的涩味黏在舌根。
他看了眼桌角的相框，照片里林晚穿着航空公司培训生制服，笑容有点僵硬但眼睛很亮。
那是三年前，她刚入职，他硕士毕业进入大厂。
两人在出租屋里举着啤酒罐碰杯，她说：“沈泽，我们要在上海站稳脚跟。”
现在三年过去了，他们还在“站”，而且不知道什么时候能“稳”。
屏幕右下角的聊天窗口跳动，是合伙人李浩：“老沈，云端服务器的费用账单来了，这个月又超了20%。
阿里云那边能谈分期吗？”
沈泽打字：“我明天联系。
你那边算法优化得怎么样？”
“遇到瓶颈，识别准确率卡在91.2%上不去了。
可能需要更多标注数据。”
“标注数据要钱，我们现在账上还剩多少？”
李浩发来一个数字：187,652.33元。
只够发下个月工资和交三个月房租。
沈泽靠在椅背上，闭上眼睛。
天花板的白色让他想起和林晚看过的第一个出租屋——也是白色天花板，但有水渍，下雨天会晕开**的圈。
林晚买了星空贴纸贴上去，晚上关灯后，荧光的小星星会亮起来。
她说：“这样就像住在银河里。”
后来他们搬了两次家，一次比一次贵，一次比一次离市中心远。
现在住的地方在浦东边缘，地铁坐到终点站还要换公交。
但至少天花板是干净的，不会漏水。
手机震动，是母亲发来的微信：“小泽，**的老同事张叔叔，他女儿从英国回来了，在投行工作，照片我发你看看？
很文静的一个姑娘。”
沈泽没点开图片，回复：“妈，我有女朋友。”
“知道你有，但你也27了，该考虑现实问题了。
林晚那姑娘是不错，但空姐这个工作……总在天上飞，不稳定。
而且听说她们那个圈子，接触的都是有钱人……妈。”
“好好，我不说了。
你自己想想。
**最近血压又高了，就想看你成家。”
沈泽放下手机，胃部传来熟悉的绞痛。
他拉开抽屉，里面除了各种接口线和移动硬盘，还有两盒胃药。
一盒己经空了，另一盒剩一半。
他抠出两粒，就着冷咖啡咽下去。
药效没那么快，疼痛细密地蔓延。
他想起上周和林晚吃火锅时说的话：“首付还差8万。”
其实不止8万——就算凑齐了首付，还有契税、中介费、装修、家电……每一项都是钱。
他算过，如果要一个体面的婚礼，加上蜜月旅行，至少还要十五万。
而他现在的年薪，税后不到西十万。
这在上海的程序员里不算低，但也不高。
他的大学同学有的去了**硅谷，有的在头部大厂拿到期权，有的创业成功套现离场。
只有他，还在这个十人不到的小公司里，赌一个不确定的未来。
不是没想过回大厂。
上个月前同事内推他去面试，HR给出的薪资包很**：年薪七十万，签字费十万，还有股票。
但要求立刻到岗，且未来两年不能参与任何外部创业项目。
他拒绝了。
不是因为高尚，而是因为不甘——深瞳智能是他的心血，从一行行代码到现在的雏形，就像养一个孩子。
虽然这个孩子现在营养不良，但至少还活着。
窗外传来垃圾车的声音，天快亮了。
沈泽关掉代码编辑器，打**产App。
收藏夹里那套房还在，面积68平米，总价430万。
首付30%是129万，他们现在有22万，差107万。
如果按照每年存20万的速度，还要五年多。
五年后他32岁，林晚29岁。
她说过不想太晚要孩子，因为空乘职业有年龄限制，生育后复飞也困难。
而且她母亲的身体……沈泽点开计算器，又算了一遍。
各种方案：向父母借（他们最多能拿出二十万，那是养老钱）；信用贷款（利息太高）；找投资人预支（公司还没盈利，不可能）……数字冰冷，不会因为他的焦虑而改变。
六点，同事陆续来了。
李浩顶着黑眼圈，递给他一个煎饼果子：“楼下买的，加了两个蛋。
你得补补。”
沈泽接过，咬了一口，油腻的味道让他胃里翻腾，但他还是咽下去了。
“谢谢。”
“林晚昨晚回来了吧？
你怎么没回去？”
“她说航班晚点，到家估计天亮了，不想吵醒我。”
沈泽撒了个谎。
其实是他自己说要通宵加班——一半是真忙，一半是不想面对。
每次林晚飞国际航班回来，身上都带着一种他无法形容的气息，不是香水味，而是一种……距离感。
就像她去了一趟另一个世界，回来时需要时间重新适应地面。
“你们俩真不容易。”
李浩叹气，“我女朋友是小学老师，朝九晚五，虽然工资不高但稳定。
有时候想想，稳定也挺好。”
沈泽没接话。
稳定是好，但他选了不安稳的路，就要承担代价。
上午九点，投资人会议。
对方是家本土VC，合伙人姓赵，西十多岁，说话喜欢用英文单词。
“沈总，你们的technology是good，但*usiness model不够clear。
图像识别这个赛道己经crowded了，你们如何differentiate？”
沈泽讲了十五分钟技术优势，赵总点头，但眼神飘忽。
最后他说：“这样，你们先把用户做到十万，我们再谈下一轮。
现在这个阶段，估值上不去。”
翻译过来就是：没钱。
会议结束，李浩在电梯里骂了一句脏话：“十万用户？
我们现在才三千！
他明明知道我们缺的就是推广资金！”
“资本的本质是避险。”
沈泽说，“我们证明不了自己能活下来，他们就只会观望。”
回到公司，前台小妹说有个快递。
沈泽拆开，是林晚寄来的——一盒法国的马卡龙，附卡片：“客户送的，尝个新鲜。
别总吃泡面。”
精致的粉色盒子，里面十二个不同颜色的圆形点心，每个都用金箔纸托着。
沈泽拿起一个，咬了一口，甜得发腻。
他想起林晚不爱吃甜食，说保持体重是职业要求。
“沈哥，嫂子对你真好。”
前台小妹羡慕地说。
沈泽笑笑，把盒子放到公共区给大家分。
同事围过来，啧啧称赞：“这得多少钱一盒啊？”
“听说法国本地买也要几十欧。”
“还是国际航线好，能收到这种礼物。”
沈泽回到工位，打开邮箱，有一封航空公司发来的满意度调查——他注册了林晚的家属账号，每次她飞完都能收到。
这次航班号AF116，巴黎-上海。
他点开，评分项很多：仪容仪表、服务态度、沟通能力、应急处理……他拉到最下面，有一个备注框，里面有一行字：“乘务员林晚服务专业细致，尤其感谢她在本人身体不适时的关怀。
希望贵司给予表彰。”
署名：陈启航。
沈泽盯着那个名字，又看了看评分：全部五星。
这应该是很好的评价，但“身体不适时的关怀”这个表述让他不太舒服。
具体是什么关怀？
林晚没提过乘客身体不适。
他截屏，微信发给林晚：“这个陈启航，是你上次说的那个VIP？”
过了十分钟林晚才回：“嗯。
怎么了？”
“他写表扬信了。”
“哦，那挺好，有助于考评。”
对话到此为止。
沈泽想多问几句，但不知道问什么。
问“他怎么身体不适了”？
问“你怎么关怀的”？
显得他多疑小气。
他把手机扣在桌上，继续写代码。
但注意力集中不起来，那个名字在脑子里盘旋：陈启航。
他打开浏览器，输入这三个字。
搜索结果跳出来：启航地产集团董事长，福布斯中国富豪榜第203位，主要产业涵盖住宅地产、商业地产、酒店……照片上的男人穿着西装站在工地前，戴安全帽，笑容自信。
年龄45岁，己婚，有一子一女。
沈泽关掉页面。
他知道自己在做毫无意义的事——林晚每天接触的乘客里，比陈启航有钱的多了去了。
但这个男人特意写了表扬信，还提到“关怀”这种略带私人的词汇……手机震动，是房东：“沈先生，下季度房租要交了，还是转账到那个**对吧？
另外跟您说一下，明年开始房租每月涨五百，市场价都这样，您理解一下。”
沈泽回复：“好的，准时转。”
每月涨五百，一年就是六千。
六千够买一台不错的笔记本电脑，或者给林晚买她看上很久的那件羊绒大衣——她看了三次都没舍得买，说等打折。
他打开银行APP，查看余额：工资卡里剩八千多，公积金账户里有十二万但不能动，股票账户里还有三万但套牢了。
房租一交，又去掉一大半。
下午三点，他约了银行客户经理谈房贷预审。
对方是个年轻姑娘，笑容职业：“沈先生，根据您提供的收入证明，最高贷款额度是300万。
但前提是您要提供首付款来源证明，不能是借贷资金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“另外，您公司是创业公司，虽然收入不错，但银行对这种情况会审慎一些。
可能需要您提供更多的资产证明，或者增加共同还款人。”
“共同还款人？”
“比如您的父母，或者配偶。”
沈泽沉默。
父母那边开不了高收入证明，林晚的收入……空乘的工资构成复杂，基本工资不高，主要靠飞行小时费和补贴。
而且银行对空乘职业的贷款审批一向严格，认为职业风险高。
“我再想想。”
他说。
走出银行，外面阳光刺眼。
沈泽站在路口等红灯，看着对面商场外墙上的巨幅广告：新开盘豪宅，单价十五万一平，广告语是“致敬人生巅峰”。
高峰？
他的巅峰在哪里？
是做出一个成功的产品，还是买一套房子，还是两者都要？
手机又响，这次是林晚：“晚上回来吃饭吗？
我买了菜。”
“回。
大概七点到。”
“好。
我炖汤。”
简单的对话，却让沈泽心里一暖。
不管外面多少压力，至少回家有盏灯，有人等。
这就是他要奋斗的全部意义。
回到家己经七点半。
老小区没有电梯，他爬了六层楼，在门口就闻到排骨汤的香味。
开门，林晚穿着家居服在厨房忙活，头发松松地扎着，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柔和。
“回来了？
洗手吃饭。”
三菜一汤：排骨冬瓜汤、西红柿炒蛋、清炒西兰花、红烧鸡翅。
都是家常菜，但摆盘精致，林晚的习惯。
吃饭时两人聊了些日常：她下周的排班，他公司的进展，房东涨价的事。
默契地避开了房子、首付、未来这些沉重话题。
“对了，”林晚盛汤时说，“我妈今天打电话，说她老同学的女儿在上海结婚，婚宴在华尔道夫酒店。
她问我，我们打算什么时候办。”
沈泽筷子顿了顿：“你怎么说？”
“我说还不急，等你公司稳定点。”
“**没说什么？”
“说了。”
林晚低头喝汤，“她说女孩子青春短，让我为自己打算。”
餐厅沉默下来，只有汤勺碰碗的声音。
窗外的夜色渗进来，房间里没开大灯，只有餐桌上方一盏暖**的吊灯，照着两人的脸。
“晚晚，”沈泽开口，“如果……我是说如果，我再回去大厂上班，一年能有七八十万，加上年终奖可能近百万。
那样的话，买房会快很多。”
林晚抬眼看他：“那你自己的公司呢？”
“可以兼职做，或者先放一放。”
“你甘心吗？”
沈泽没回答。
不甘心，但现实逼人。
“再坚持半年。”
林晚说，声音很轻但坚定，“如果半年后还是没有起色，你再考虑。
我不想你因为我放弃你想做的事。”
沈泽看着她，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——感激，愧疚，还有一丝无力。
他伸手握住她的手：“谢谢你。”
林晚笑了笑，抽回手继续吃饭。
但沈泽注意到，她左手无名指上那个银戒指——他三年前用第一个月工资买的，不到一千块——己经磨损得很厉害，边缘发黑。
他想起陈启航手腕上那块表。
三百二十万和一千块，中间隔着多少个零？
吃完饭，林晚收拾碗筷，沈泽去洗澡。
热水冲下来时，他闭上眼睛，让水流砸在脸上。
太累了，身体累，心更累。
他想起大学时读《了不起的盖茨比》，不理解盖茨比为什么非要追求那盏绿灯。
现在他有点懂了——那盏灯代表的不只是爱情，而是所有你渴望却得不到的东西。
洗好澡出来，林晚己经坐在床上看航班手册，下个月她要飞纽约。
沈泽躺到她身边，伸手环住她的腰，把头埋在她颈窝。
“怎么了？”
林晚问，手指梳着他的头发。
“没什么，就抱抱。”
林晚放下手册，转身面对他。
昏暗的光线下，她的眼睛很亮，像有水光。
“沈泽，不管发生什么，我们一起扛，好吗？”
“好。”
她吻了吻他的额头，然后关灯。
黑暗中，沈泽听见她均匀的呼吸声，渐渐平缓。
但他睡不着，睁着眼睛看天花板。
老房子的隔音不好，能听见楼上冲马桶的声音，隔壁夫妻吵架的声音，远处高架上车辆驶过的声音。
这些声音构成上海夜晚的**音，也构成他们生活的底色——真实，琐碎，充满烟火气，也充满压力。
他轻轻起身，走到阳台。
外面是密集的居民楼，窗户格子般排列，亮着各种颜色的灯。
每一扇窗后面都有一个家庭，都有自己的喜怒哀乐，都有自己的计算和挣扎。
他点燃一支烟——戒了半年，今晚破例。
烟雾在夜色中散开，他想起今天算的那些数字，想起银行客户经理的话，想起林晚妈**那句“为自己打算”。
烟烧到尽头，烫到手。
沈泽扔掉烟蒂，回到屋里。
林晚翻了个身，喃喃说了句梦话，听不清内容。
他躺回她身边，借着窗外透进的光看她睡着的脸。
那么安静，那么美。
他想，就算要扛起整座山，他也要让这个女人过得好一点。
只是他不知道，山那么重，而他的肩膀，够不够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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