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文内容
镇远侯府·锦瑟轩内时入初秋，镇远侯府庭院里的几株老桂树开得正盛，碎金般的花朵簇拥在墨绿的叶间，香气馥郁得能飘出府墙去。
午后暖阳透过雕花窗棂，在锦瑟轩内洒下斑驳的光影。
沈惊鸿正与苏婉清对弈，林楚楚则百无聊赖地趴在窗边的软榻上，翻着一本游记，时不时给自己喂一颗葡萄入口。
“哎呀，又输了！”
林楚楚虽未观棋，却仿佛能感知棋局，抢先一步嚷道，“婉清，你就不能让惊鸿一子半子的？”
苏婉清执着一枚黑子，轻轻落在棋盘一角，唇角微弯，娴静如水：“棋局如战场，岂能相让？
况且，惊鸿的棋风愈发稳健了，这一手‘小飞’，守中带攻，很是精妙。”
沈惊鸿看着自己被悄然围困的大龙，也不懊恼，随手将掌心的白子丢回棋罐，笑道：“是婉清你技高一筹，我甘拜下风。
不过下次，定要赢你一回。”
她今日穿着一身藕荷色绣折枝玉兰的襦裙，乌发松松绾了个垂鬟分肖髻，只簪了一对珍珠发簪，清爽又娇俏。
阳光落在她细腻的脸颊上，绒毛清晰可见，洋溢着青春的鲜活。
正说笑间，大丫鬟青樱步履轻快地走进来，手里捧着一张泥金帖子，脸上带着喜色：“小姐，苏小姐，林小姐，秋狩的帖子到了！
夫人让我送过来。”
“来了！”
林楚楚第一个跳起来，抢过帖子翻开，啧啧道，“瞧瞧，木兰秋狝，十日后启程！
这回我可要好好挑匹好马，定要猎头大的！”
苏婉清也凑近看了看，柔声道：“今年似乎比往年晚了几天，不过秋色正浓，围场的景致想必极好。”
她转向沈惊鸿，“惊鸿，你的骑射功夫是我们中最好的，这次可要大显身手了。”
沈惊鸿接过帖子，指尖抚过上面铁画银钩的“沈惊鸿”三字，眼中闪着明亮的光彩：“爹爹前日家书中还说，北境近来小股敌军骚扰不断，他怕是赶不回来了。
不过有哥哥在，也一样。”
她顿了顿，想起马场之事，又道，“届时我们姐妹一处，互相照应着，定能玩得尽兴。”
三人兴致勃勃地讨论起秋狩的行程，猜测着今年会有什么新奇猎物，需要准备哪些行头，清脆的笑声充满了整个锦瑟轩。
镇远侯府·琐碎日常晚膳时分，镇远侯府主院的暖阁里灯火通明。
因侯爷远在北境，膳桌不设大席，只在临窗的梨花木圆桌上摆了几样精致的家常菜——芙蓉鸡片、蟹粉狮子头、胭脂鹅脯，并一道用小火煨了整日的火腿鲜笋汤，汤色奶白，香气西溢。
沈惊澜正将一筷子嫩黄的炒鸡蛋夹到母亲碗里，沈惊鸿则捧着个青瓷小碗，小口喝着汤。
房嬷嬷站在沈氏身后，不时帮着布菜，青樱和碧萝安静侍立在侧，随时准备添饭递巾。
"今早云锦阁的师傅来过了，"沈氏放下银箸，用帕子拭了拭嘴角，"鸿儿选了雨过天青的杭缎做骑装，又定了银朱色的库缎做礼服。
我看那颜色都极衬她。
"沈惊澜点头："妹妹眼光向来好。
"说着又给沈惊鸿舀了勺狮子头，"多吃些，练功费力气。
""谢谢哥哥。
"沈惊鸿甜甜一笑，咬了一口狮子头，满足地眯起眼，"还是家里的厨子做得好，前几日在苏府吃的总觉得少了些味道。
"烛光跳跃，映得她脸颊泛着柔和的光泽。
她忽然想起什么，放下筷子，托着腮问道："娘，爹爹前日来的家书里，除了说不能回来秋狩，还说了什么？
北境那边……一切都好吗？
"沈氏闻言，执箸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，随即恢复如常，柔声道："你爹爹在信里说，边关一切都好，让你不必挂心。
只是近来秋深，北狄那些游骑越发活跃了些，时常在边境骚扰，虽不成气候，却也烦人。
他要坐镇军中，不便离开。
"房嬷嬷在一旁接话道："侯爷统兵多年，什么风浪没见过。
小姐放心，侯爷定会平安。
""爹爹每次都说很快回来，"沈惊鸿轻轻搅动着碗里的汤，声音低了几分，"可这次一走又是大半年了。
上次见他，还是我生辰时，他匆匆回来住了三日便走了。
"暖阁里静了一瞬，只闻烛花偶尔爆开的轻响。
沈惊澜伸手揉了揉妹妹的头发，语气沉稳："边关重地，非同小可。
父亲身为统帅，自然要以军务为重。
等这阵子边境安稳些，我向陛下请旨，去北境看望父亲。
""真的？
"沈惊鸿眼睛一亮，"哥哥带我去可好？
我也想去看看爹爹驻守的雁门关是什么样子。
""胡闹。
"沈氏轻斥，眼中却带着笑，"边关苦寒，岂是你能去的地方？
你爹爹知道了定要责怪。
"她将一碟刚端上来的桂花糖藕推到女儿面前，"尝尝这个，用今年新采的桂花蜜渍的，你最爱吃的。
"沈惊鸿夹起一块糖藕，晶莹的蜜糖拉出细丝。
她咬了一口，清甜的滋味在口中化开，暂时冲淡了对父亲的思念。
"娘，"她咽下糖藕，又想起一事，"爹爹说，北境的雪下得早，这会儿怕是己经很冷了。
我想着，秋狩回来后，咱们给爹爹再做几件厚实的冬衣捎去吧？
用上好的丝绵，再絮些新弹的棉花。
""难得你有这份孝心。
"沈氏欣慰地笑了，"布料我都备好了，是御赐的墨色暗纹缎子，耐脏又暖和。
等秋狩结束，娘亲自盯着针线上的人做。
"房嬷嬷也笑道："老奴记得侯爷最喜欢戴小姐小时候绣的那个松鹤延年的香囊，虽然后来针脚都磨毛了，也一首戴着。
这次不如让小姐再绣个新的？
""我绣工不好，"沈惊鸿有些不好意思，"怕爹爹戴着让人笑话。
""心意最要紧。
"沈惊澜温声道，"父亲从不看重这些虚礼。
"窗外，秋月如钩，清辉满地。
暖阁内烛影摇红，饭菜的香气与亲情的温暖交融在一起。
沈惊鸿看着母亲温柔的笑靥，兄长关切的眼神，只觉得这一刻无比珍贵。
她悄悄在心里盘算着，要给父亲绣一个什么样的香囊，要在家书里写些什么趣事，好让远在边关的父亲也能感受到这份家的温暖。
秋夜细语与闺阁心事晚膳用毕，丫鬟们撤下碗碟，又奉上沏得酽酽的普洱。
沈氏不喜晚间饮茶影响睡眠，这茶多半是给沈惊澜准备的，他常于饭后在书房看些军务文书。
沈惊鸿却挨着母亲坐在窗边的榻上，不肯走。
窗外月色清泠，廊下悬挂的灯笼透出昏黄温暖的光，映着院中摇曳的竹影。
“娘，”她倚着母亲的肩膀，声音带着点撒娇的意味，“爹爹除了说边务，可还提了别的？
……有没有问起我？”
她记得小时候，父亲每次家书，总会单独问她一句“鸿儿近日可还顽皮”。
沈氏被她逗笑，伸手揽住女儿，指尖轻轻梳理着她垂在肩上的发丝：“怎么没问？
你爹爹信里特意嘱咐，让你好生练功，但也不可荒废了诗书。
还说等他回来，要考校你的枪法和《孙子兵法》呢。”
她顿了顿，语气愈发温柔，“你爹爹最记挂的就是你。
边关苦寒，他每每提及京中，总说想起你幼时围着他要糖吃的模样。”
沈惊鸿心里一酸，将脸埋在母亲柔软的衣袖间，闷声道：“那我明日就去书局寻《孙子兵法》的注疏。
定不让爹爹失望。”
她抬起头，眼睛亮晶晶的，“娘，你说爹爹今年过年能回来吗？
往年他若回不来，陛下总会特恩准家眷去边关探望……”沈氏轻轻拍着她的背，像小时候哄她入睡一般：“边关局势瞬息万变，岂是你我能揣度的？
你爹爹身负皇命，守护的是大梁的北大门，责任重大。
我们留在京中，不让他分心，便是最好的支持。”
她话虽如此，眼中却也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。
丈夫上次信中提及北狄异动频繁，虽语焉不详，但她与他夫妻多年，如何看不出那字里行间的凝重。
这时，沈惊澜也从书房过来。
见妹妹依偎在母亲身边，神色间有些郁郁，便知她又想父亲了。
他在榻上另一侧坐下，拿起一块桂花定胜糕，递给沈惊鸿：“尝尝，厨房新做的，用的就是院里那棵老桂树的花。”
沈惊鸿接过，小小咬了一口，清甜软糯，带着浓郁的桂花香。
沈惊澜看着她，语气温和却坚定：“鸿儿，父亲不在，家里还有我。
秋狩之时，你只管纵情山水，展现我沈家儿女的风采。
至于边关之事，”他目光微沉，“自有**决断，父亲更是久经沙场的老将，你无需过分忧心。”
他的话语沉稳有力，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。
沈惊鸿看着兄长日渐坚毅的侧脸，心中的那点愁绪渐渐散了。
是啊，爹爹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，哥哥也是年轻一辈中的翘楚，她有什么好担心的？
又坐了片刻，听母亲和房嬷嬷商量着给父亲做冬衣的细节，用什么里衬，絮多厚的棉，领口袖口如何防风，沈惊鸿也插嘴说了几句自己的想法。
首到更漏声起，沈氏才催促他们各自回去歇息。
沈惊鸿回到锦瑟轩，却无睡意。
青樱和碧萝一个帮她卸去钗环，一个铺床熏被。
她走到书案前，拿起那本看到一半的《卫公兵法》，翻了几页，又放下。
目光落在多宝格上那尊小小的青铜战马上，那是父亲在她十岁生辰时送的礼物，说是仿照他坐骑“追风”的样貌打造的。
“碧萝，”她轻声吩咐，“明日记得提醒我，把前几日得的那块上好的青玉找出来，再寻个手艺好的玉匠。”
“小姐是想？”
碧萝一边整理床帐，一边问道。
“给爹爹雕个玉佩，”沈惊鸿指尖抚过冰凉的青铜马身，声音很轻，“要雕个平安扣的样式，简单些就好。”
她希望这枚玉佩，能代替她，陪伴在父亲身边，佑他平安。
窗外，秋虫唧唧，月色如水银泻地，流淌在侯府寂静的庭院中。
这一夜的安宁与温暖，如同母亲亲手缝制的锦被，将沈惊鸿密密实实地包裹其中。
她沉入梦乡时，嘴角还带着一丝对秋狩的期待，以及对不久后能与父亲团聚的模糊憧憬。
所有的风雨，都还被牢牢地隔绝在这座繁华帝都的城墙之外，至少此刻，她的世界依旧完满无缺。
锦心绣口·针线里的牵挂秋狩前两日，锦瑟轩内萦绕着淡淡的丝线和熏香气息。
沈惊鸿难得静坐于窗下绣架前，专注地穿针引线。
青樱将一盏明角灯挪近些，轻声道："小姐仔细眼睛，这平安扣的纹样虽简单，但要绣出青玉的温润质感可不容易。
"绣架上绷着的是一方玄色锦缎，沈惊鸿正用深浅不同的青灰色丝线，绣制一枚环形玉佩的图样。
这是要送到玉匠处参照的绣样。
"我记得爹爹那块旧玉佩，边缘被铠甲磨得有些毛了。
"沈惊鸿手下不停，针尖在缎面上挑起细密的丝光，"这次要用上好的和田青玉，质地温润，打磨得圆滑些，贴着肌肤也不觉凉。
"碧萝捧来新沏的茉莉香片，笑道："侯爷收到小姐亲自画的图样，定会欢喜。
这平安扣的样式虽简单，却是小姐一片孝心。
"这时，苏婉清和林楚楚相约而来。
林楚楚一见绣架就嚷道："惊鸿你竟真的坐下来做女红了！
太阳打西边出来了？
"苏婉清走近细看，点头赞道："这纹样绘得极好，线条流畅，寓意也好。
平安扣无始无终，象征永恒平安，最是适合送给**之人。
"沈惊鸿放下针线，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："我这点绣工，也就勉强能画个样子。
真要在玉佩上雕琢，还得靠玉匠的手艺。
"她说着，从绣篮里取出一张素笺，"你们来得正好，给你们看看给我爹爹写的信。
"素笺上己写了几行字，墨迹未干："父亲大人膝下：见字如晤。
京中桂子正香，母亲命厨下做了桂花糖藕，滋味甚美，惜父亲不能同享。
女儿近日苦练枪法，兄长夸赞进步良多..."林楚楚探头看了看，促狭道："怎么只报喜不报忧？
前**练枪时手上磨出的水泡，怎么不写进去？
""那些小事何必让爹爹挂心。
"沈惊鸿嗔她一眼，执笔蘸墨，"我正想着要不要把秋狩的事也写上，又怕爹爹担心。
"苏婉清温声道："不妨的。
侯爷最喜听你讲述京中趣事。
你只消写得生动些，让侯爷在边关也能感受到京中的热闹。
"沈惊鸿闻言展颜，重新落笔。
阳光透过窗棂，在她专注的侧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，笔尖在纸上游走的声音轻柔而坚定。
这一刻，她不是那个挽弓射箭的将门虎女，只是一个思念父亲的寻常女儿。
秋狩·最后的叮咛秋狩前夜，镇远侯府灯火通明。
仆从们忙着做最后的打点，将打包好的箱笼逐一查验。
沈惊澜亲自检查了妹妹的**和箭囊，又将一柄精致的**塞进她的行囊："林中难免遇到险情，这个贴身带着，以防万一。
""哥哥也太小心了。
"沈惊鸿嘴上这么说，却还是将**仔细收好，"有你在，还有那么多侍卫，能有什么万一。
"沈氏由房嬷嬷扶着，亲自来锦瑟轩查看。
见女儿己换上一身利落的骑装，英气中透着明媚，不由欣慰点头，却又忍不住叮嘱："明日到了围场，切记不可逞强。
那些猛兽自有侍卫们去应付，你猎些小鹿、小兔便好。
""母亲放心，女儿晓得轻重。
"沈惊鸿挽住母亲的手臂，"听说围场的枫叶正红，女儿还要给母亲折几枝最漂亮的回来插瓶呢。
"房嬷嬷将一件银狐皮斗篷交给青樱："早晚风大，记得给小姐披上。
这斗篷里层老奴特意让人多絮了些丝绵，最是暖和。
"夜色渐深，府中的忙碌渐渐平息。
沈惊鸿躺在床上，却辗转难眠。
想到明日就要纵马山林，想到或许能一睹白*的风采，想到可以暂时抛开闺阁束缚，在广阔天地间自在驰骋，她就忍不住心潮澎湃。
窗外传来巡夜家仆的梆子声，一声声敲在寂静的秋夜里。
她忽然想起远在北境的父亲，此刻是否也在帐中望着同一轮明月？
边关的风，应该比京城更冷冽吧？
她轻轻摩挲着枕下那枚刚刚完工的玉佩绣样，在心中默念：爹爹，一定要平安归来。
月光如水，静静流淌。
这一夜，许多人都无眠——沈惊鸿因为期待，沈氏因为牵挂，而远在边关的镇远侯，正站在雁门关的城楼上，望着北方暗沉的天际线，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忧色。
翌日清晨，天光未亮，镇远侯府门前己是车马喧阗。
沈惊鸿一身天青色骑装，外罩银狐斗篷，长发束成利落的马尾，整个人清新得如同秋日晨露。
她翻身上**姿势干净利落，照夜白亲昵地蹭了蹭她的手臂。
沈惊澜也是一身劲装，骑在他的乌骓马上，显得英武不凡。
他环视整装待发的队伍，沉声下令："出发！
"车队缓缓驶出侯府，汇入通往城外的官道。
此时朝阳初升，金色的光芒洒在街道两旁的银杏树上，叶片如同万千金蝶在秋风中摇曳。
出了城门，视野豁然开朗。
远山如黛，近郊的田野里，农人正在收割最后一批稻谷，空气中弥漫着稻草的清香。
沈惊鸿放松缰绳，任由照夜白小步慢跑，享受着扑面而来的秋风。
"果然还是城外自在！
"她回头对并肩而行的兄长笑道，"在城里整日对着高墙深院，都快闷坏了。
"沈惊澜纵马跟上，眉宇间也带着难得的轻松："今日天气甚好，正适合狩猎。
不过记住母亲的叮嘱，莫要冒险。
"队伍行至半途，恰遇上也往围场去的苏府和林府车队。
三位好友并骑而行，言笑晏晏。
林楚楚果然穿着一身正红色骑装，在秋色中格外醒目；苏婉清则是一身月白，外罩淡青斗篷，清雅如菊。
"你们猜，今年谁能拔得头筹？
"林楚楚兴致勃勃地问。
"自然是太子殿下。
"苏婉清轻声应道，"听闻东宫近日得了一匹大宛良驹，神骏非常。
"沈惊鸿却不以为然："狩猎讲究的是真本事，光有好马可不够。
"她拍了拍照夜白的脖颈，"我的照夜白也不差。
"说笑间，远处传来号角声声，皇家围场的旌旗己然在望。
连绵的营帐如同白云般散落在山麓，中央那顶明**的御帐格外醒目。
沈惊鸿望着眼前盛景，只觉胸中豪情顿生。
这一刻，她是大梁最耀眼的将门明珠，是父母宠爱的娇女，是兄长呵护的妹妹，是好友信赖的知己。
所有的美好，都如同这秋日晴空，明净而灿烂。
午后暖阳透过雕花窗棂，在锦瑟轩内洒下斑驳的光影。
沈惊鸿正与苏婉清对弈，林楚楚则百无聊赖地趴在窗边的软榻上，翻着一本游记，时不时给自己喂一颗葡萄入口。
“哎呀，又输了！”
林楚楚虽未观棋，却仿佛能感知棋局，抢先一步嚷道，“婉清，你就不能让惊鸿一子半子的？”
苏婉清执着一枚黑子，轻轻落在棋盘一角，唇角微弯，娴静如水：“棋局如战场，岂能相让？
况且，惊鸿的棋风愈发稳健了，这一手‘小飞’，守中带攻，很是精妙。”
沈惊鸿看着自己被悄然围困的大龙，也不懊恼，随手将掌心的白子丢回棋罐，笑道：“是婉清你技高一筹，我甘拜下风。
不过下次，定要赢你一回。”
她今日穿着一身藕荷色绣折枝玉兰的襦裙，乌发松松绾了个垂鬟分肖髻，只簪了一对珍珠发簪，清爽又娇俏。
阳光落在她细腻的脸颊上，绒毛清晰可见，洋溢着青春的鲜活。
正说笑间，大丫鬟青樱步履轻快地走进来，手里捧着一张泥金帖子，脸上带着喜色：“小姐，苏小姐，林小姐，秋狩的帖子到了！
夫人让我送过来。”
“来了！”
林楚楚第一个跳起来，抢过帖子翻开，啧啧道，“瞧瞧，木兰秋狝，十日后启程！
这回我可要好好挑匹好马，定要猎头大的！”
苏婉清也凑近看了看，柔声道：“今年似乎比往年晚了几天，不过秋色正浓，围场的景致想必极好。”
她转向沈惊鸿，“惊鸿，你的骑射功夫是我们中最好的，这次可要大显身手了。”
沈惊鸿接过帖子，指尖抚过上面铁画银钩的“沈惊鸿”三字，眼中闪着明亮的光彩：“爹爹前日家书中还说，北境近来小股敌军骚扰不断，他怕是赶不回来了。
不过有哥哥在，也一样。”
她顿了顿，想起马场之事，又道，“届时我们姐妹一处，互相照应着，定能玩得尽兴。”
三人兴致勃勃地讨论起秋狩的行程，猜测着今年会有什么新奇猎物，需要准备哪些行头，清脆的笑声充满了整个锦瑟轩。
镇远侯府·琐碎日常晚膳时分，镇远侯府主院的暖阁里灯火通明。
因侯爷远在北境，膳桌不设大席，只在临窗的梨花木圆桌上摆了几样精致的家常菜——芙蓉鸡片、蟹粉狮子头、胭脂鹅脯，并一道用小火煨了整日的火腿鲜笋汤，汤色奶白，香气西溢。
沈惊澜正将一筷子嫩黄的炒鸡蛋夹到母亲碗里，沈惊鸿则捧着个青瓷小碗，小口喝着汤。
房嬷嬷站在沈氏身后，不时帮着布菜，青樱和碧萝安静侍立在侧，随时准备添饭递巾。
"今早云锦阁的师傅来过了，"沈氏放下银箸，用帕子拭了拭嘴角，"鸿儿选了雨过天青的杭缎做骑装，又定了银朱色的库缎做礼服。
我看那颜色都极衬她。
"沈惊澜点头："妹妹眼光向来好。
"说着又给沈惊鸿舀了勺狮子头，"多吃些，练功费力气。
""谢谢哥哥。
"沈惊鸿甜甜一笑，咬了一口狮子头，满足地眯起眼，"还是家里的厨子做得好，前几日在苏府吃的总觉得少了些味道。
"烛光跳跃，映得她脸颊泛着柔和的光泽。
她忽然想起什么，放下筷子，托着腮问道："娘，爹爹前日来的家书里，除了说不能回来秋狩，还说了什么？
北境那边……一切都好吗？
"沈氏闻言，执箸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，随即恢复如常，柔声道："你爹爹在信里说，边关一切都好，让你不必挂心。
只是近来秋深，北狄那些游骑越发活跃了些，时常在边境骚扰，虽不成气候，却也烦人。
他要坐镇军中，不便离开。
"房嬷嬷在一旁接话道："侯爷统兵多年，什么风浪没见过。
小姐放心，侯爷定会平安。
""爹爹每次都说很快回来，"沈惊鸿轻轻搅动着碗里的汤，声音低了几分，"可这次一走又是大半年了。
上次见他，还是我生辰时，他匆匆回来住了三日便走了。
"暖阁里静了一瞬，只闻烛花偶尔爆开的轻响。
沈惊澜伸手揉了揉妹妹的头发，语气沉稳："边关重地，非同小可。
父亲身为统帅，自然要以军务为重。
等这阵子边境安稳些，我向陛下请旨，去北境看望父亲。
""真的？
"沈惊鸿眼睛一亮，"哥哥带我去可好？
我也想去看看爹爹驻守的雁门关是什么样子。
""胡闹。
"沈氏轻斥，眼中却带着笑，"边关苦寒，岂是你能去的地方？
你爹爹知道了定要责怪。
"她将一碟刚端上来的桂花糖藕推到女儿面前，"尝尝这个，用今年新采的桂花蜜渍的，你最爱吃的。
"沈惊鸿夹起一块糖藕，晶莹的蜜糖拉出细丝。
她咬了一口，清甜的滋味在口中化开，暂时冲淡了对父亲的思念。
"娘，"她咽下糖藕，又想起一事，"爹爹说，北境的雪下得早，这会儿怕是己经很冷了。
我想着，秋狩回来后，咱们给爹爹再做几件厚实的冬衣捎去吧？
用上好的丝绵，再絮些新弹的棉花。
""难得你有这份孝心。
"沈氏欣慰地笑了，"布料我都备好了，是御赐的墨色暗纹缎子，耐脏又暖和。
等秋狩结束，娘亲自盯着针线上的人做。
"房嬷嬷也笑道："老奴记得侯爷最喜欢戴小姐小时候绣的那个松鹤延年的香囊，虽然后来针脚都磨毛了，也一首戴着。
这次不如让小姐再绣个新的？
""我绣工不好，"沈惊鸿有些不好意思，"怕爹爹戴着让人笑话。
""心意最要紧。
"沈惊澜温声道，"父亲从不看重这些虚礼。
"窗外，秋月如钩，清辉满地。
暖阁内烛影摇红，饭菜的香气与亲情的温暖交融在一起。
沈惊鸿看着母亲温柔的笑靥，兄长关切的眼神，只觉得这一刻无比珍贵。
她悄悄在心里盘算着，要给父亲绣一个什么样的香囊，要在家书里写些什么趣事，好让远在边关的父亲也能感受到这份家的温暖。
秋夜细语与闺阁心事晚膳用毕，丫鬟们撤下碗碟，又奉上沏得酽酽的普洱。
沈氏不喜晚间饮茶影响睡眠，这茶多半是给沈惊澜准备的，他常于饭后在书房看些军务文书。
沈惊鸿却挨着母亲坐在窗边的榻上，不肯走。
窗外月色清泠，廊下悬挂的灯笼透出昏黄温暖的光，映着院中摇曳的竹影。
“娘，”她倚着母亲的肩膀，声音带着点撒娇的意味，“爹爹除了说边务，可还提了别的？
……有没有问起我？”
她记得小时候，父亲每次家书，总会单独问她一句“鸿儿近日可还顽皮”。
沈氏被她逗笑，伸手揽住女儿，指尖轻轻梳理着她垂在肩上的发丝：“怎么没问？
你爹爹信里特意嘱咐，让你好生练功，但也不可荒废了诗书。
还说等他回来，要考校你的枪法和《孙子兵法》呢。”
她顿了顿，语气愈发温柔，“你爹爹最记挂的就是你。
边关苦寒，他每每提及京中，总说想起你幼时围着他要糖吃的模样。”
沈惊鸿心里一酸，将脸埋在母亲柔软的衣袖间，闷声道：“那我明日就去书局寻《孙子兵法》的注疏。
定不让爹爹失望。”
她抬起头，眼睛亮晶晶的，“娘，你说爹爹今年过年能回来吗？
往年他若回不来，陛下总会特恩准家眷去边关探望……”沈氏轻轻拍着她的背，像小时候哄她入睡一般：“边关局势瞬息万变，岂是你我能揣度的？
你爹爹身负皇命，守护的是大梁的北大门，责任重大。
我们留在京中，不让他分心，便是最好的支持。”
她话虽如此，眼中却也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。
丈夫上次信中提及北狄异动频繁，虽语焉不详，但她与他夫妻多年，如何看不出那字里行间的凝重。
这时，沈惊澜也从书房过来。
见妹妹依偎在母亲身边，神色间有些郁郁，便知她又想父亲了。
他在榻上另一侧坐下，拿起一块桂花定胜糕，递给沈惊鸿：“尝尝，厨房新做的，用的就是院里那棵老桂树的花。”
沈惊鸿接过，小小咬了一口，清甜软糯，带着浓郁的桂花香。
沈惊澜看着她，语气温和却坚定：“鸿儿，父亲不在，家里还有我。
秋狩之时，你只管纵情山水，展现我沈家儿女的风采。
至于边关之事，”他目光微沉，“自有**决断，父亲更是久经沙场的老将，你无需过分忧心。”
他的话语沉稳有力，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。
沈惊鸿看着兄长日渐坚毅的侧脸，心中的那点愁绪渐渐散了。
是啊，爹爹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，哥哥也是年轻一辈中的翘楚，她有什么好担心的？
又坐了片刻，听母亲和房嬷嬷商量着给父亲做冬衣的细节，用什么里衬，絮多厚的棉，领口袖口如何防风，沈惊鸿也插嘴说了几句自己的想法。
首到更漏声起，沈氏才催促他们各自回去歇息。
沈惊鸿回到锦瑟轩，却无睡意。
青樱和碧萝一个帮她卸去钗环，一个铺床熏被。
她走到书案前，拿起那本看到一半的《卫公兵法》，翻了几页，又放下。
目光落在多宝格上那尊小小的青铜战马上，那是父亲在她十岁生辰时送的礼物，说是仿照他坐骑“追风”的样貌打造的。
“碧萝，”她轻声吩咐，“明日记得提醒我，把前几日得的那块上好的青玉找出来，再寻个手艺好的玉匠。”
“小姐是想？”
碧萝一边整理床帐，一边问道。
“给爹爹雕个玉佩，”沈惊鸿指尖抚过冰凉的青铜马身，声音很轻，“要雕个平安扣的样式，简单些就好。”
她希望这枚玉佩，能代替她，陪伴在父亲身边，佑他平安。
窗外，秋虫唧唧，月色如水银泻地，流淌在侯府寂静的庭院中。
这一夜的安宁与温暖，如同母亲亲手缝制的锦被，将沈惊鸿密密实实地包裹其中。
她沉入梦乡时，嘴角还带着一丝对秋狩的期待，以及对不久后能与父亲团聚的模糊憧憬。
所有的风雨，都还被牢牢地隔绝在这座繁华帝都的城墙之外，至少此刻，她的世界依旧完满无缺。
锦心绣口·针线里的牵挂秋狩前两日，锦瑟轩内萦绕着淡淡的丝线和熏香气息。
沈惊鸿难得静坐于窗下绣架前，专注地穿针引线。
青樱将一盏明角灯挪近些，轻声道："小姐仔细眼睛，这平安扣的纹样虽简单，但要绣出青玉的温润质感可不容易。
"绣架上绷着的是一方玄色锦缎，沈惊鸿正用深浅不同的青灰色丝线，绣制一枚环形玉佩的图样。
这是要送到玉匠处参照的绣样。
"我记得爹爹那块旧玉佩，边缘被铠甲磨得有些毛了。
"沈惊鸿手下不停，针尖在缎面上挑起细密的丝光，"这次要用上好的和田青玉，质地温润，打磨得圆滑些，贴着肌肤也不觉凉。
"碧萝捧来新沏的茉莉香片，笑道："侯爷收到小姐亲自画的图样，定会欢喜。
这平安扣的样式虽简单，却是小姐一片孝心。
"这时，苏婉清和林楚楚相约而来。
林楚楚一见绣架就嚷道："惊鸿你竟真的坐下来做女红了！
太阳打西边出来了？
"苏婉清走近细看，点头赞道："这纹样绘得极好，线条流畅，寓意也好。
平安扣无始无终，象征永恒平安，最是适合送给**之人。
"沈惊鸿放下针线，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："我这点绣工，也就勉强能画个样子。
真要在玉佩上雕琢，还得靠玉匠的手艺。
"她说着，从绣篮里取出一张素笺，"你们来得正好，给你们看看给我爹爹写的信。
"素笺上己写了几行字，墨迹未干："父亲大人膝下：见字如晤。
京中桂子正香，母亲命厨下做了桂花糖藕，滋味甚美，惜父亲不能同享。
女儿近日苦练枪法，兄长夸赞进步良多..."林楚楚探头看了看，促狭道："怎么只报喜不报忧？
前**练枪时手上磨出的水泡，怎么不写进去？
""那些小事何必让爹爹挂心。
"沈惊鸿嗔她一眼，执笔蘸墨，"我正想着要不要把秋狩的事也写上，又怕爹爹担心。
"苏婉清温声道："不妨的。
侯爷最喜听你讲述京中趣事。
你只消写得生动些，让侯爷在边关也能感受到京中的热闹。
"沈惊鸿闻言展颜，重新落笔。
阳光透过窗棂，在她专注的侧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，笔尖在纸上游走的声音轻柔而坚定。
这一刻，她不是那个挽弓射箭的将门虎女，只是一个思念父亲的寻常女儿。
秋狩·最后的叮咛秋狩前夜，镇远侯府灯火通明。
仆从们忙着做最后的打点，将打包好的箱笼逐一查验。
沈惊澜亲自检查了妹妹的**和箭囊，又将一柄精致的**塞进她的行囊："林中难免遇到险情，这个贴身带着，以防万一。
""哥哥也太小心了。
"沈惊鸿嘴上这么说，却还是将**仔细收好，"有你在，还有那么多侍卫，能有什么万一。
"沈氏由房嬷嬷扶着，亲自来锦瑟轩查看。
见女儿己换上一身利落的骑装，英气中透着明媚，不由欣慰点头，却又忍不住叮嘱："明日到了围场，切记不可逞强。
那些猛兽自有侍卫们去应付，你猎些小鹿、小兔便好。
""母亲放心，女儿晓得轻重。
"沈惊鸿挽住母亲的手臂，"听说围场的枫叶正红，女儿还要给母亲折几枝最漂亮的回来插瓶呢。
"房嬷嬷将一件银狐皮斗篷交给青樱："早晚风大，记得给小姐披上。
这斗篷里层老奴特意让人多絮了些丝绵，最是暖和。
"夜色渐深，府中的忙碌渐渐平息。
沈惊鸿躺在床上，却辗转难眠。
想到明日就要纵马山林，想到或许能一睹白*的风采，想到可以暂时抛开闺阁束缚，在广阔天地间自在驰骋，她就忍不住心潮澎湃。
窗外传来巡夜家仆的梆子声，一声声敲在寂静的秋夜里。
她忽然想起远在北境的父亲，此刻是否也在帐中望着同一轮明月？
边关的风，应该比京城更冷冽吧？
她轻轻摩挲着枕下那枚刚刚完工的玉佩绣样，在心中默念：爹爹，一定要平安归来。
月光如水，静静流淌。
这一夜，许多人都无眠——沈惊鸿因为期待，沈氏因为牵挂，而远在边关的镇远侯，正站在雁门关的城楼上，望着北方暗沉的天际线，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忧色。
翌日清晨，天光未亮，镇远侯府门前己是车马喧阗。
沈惊鸿一身天青色骑装，外罩银狐斗篷，长发束成利落的马尾，整个人清新得如同秋日晨露。
她翻身上**姿势干净利落，照夜白亲昵地蹭了蹭她的手臂。
沈惊澜也是一身劲装，骑在他的乌骓马上，显得英武不凡。
他环视整装待发的队伍，沉声下令："出发！
"车队缓缓驶出侯府，汇入通往城外的官道。
此时朝阳初升，金色的光芒洒在街道两旁的银杏树上，叶片如同万千金蝶在秋风中摇曳。
出了城门，视野豁然开朗。
远山如黛，近郊的田野里，农人正在收割最后一批稻谷，空气中弥漫着稻草的清香。
沈惊鸿放松缰绳，任由照夜白小步慢跑，享受着扑面而来的秋风。
"果然还是城外自在！
"她回头对并肩而行的兄长笑道，"在城里整日对着高墙深院，都快闷坏了。
"沈惊澜纵马跟上，眉宇间也带着难得的轻松："今日天气甚好，正适合狩猎。
不过记住母亲的叮嘱，莫要冒险。
"队伍行至半途，恰遇上也往围场去的苏府和林府车队。
三位好友并骑而行，言笑晏晏。
林楚楚果然穿着一身正红色骑装，在秋色中格外醒目；苏婉清则是一身月白，外罩淡青斗篷，清雅如菊。
"你们猜，今年谁能拔得头筹？
"林楚楚兴致勃勃地问。
"自然是太子殿下。
"苏婉清轻声应道，"听闻东宫近日得了一匹大宛良驹，神骏非常。
"沈惊鸿却不以为然："狩猎讲究的是真本事，光有好马可不够。
"她拍了拍照夜白的脖颈，"我的照夜白也不差。
"说笑间，远处传来号角声声，皇家围场的旌旗己然在望。
连绵的营帐如同白云般散落在山麓，中央那顶明**的御帐格外醒目。
沈惊鸿望着眼前盛景，只觉胸中豪情顿生。
这一刻，她是大梁最耀眼的将门明珠，是父母宠爱的娇女，是兄长呵护的妹妹，是好友信赖的知己。
所有的美好，都如同这秋日晴空，明净而灿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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